天大地大。
各自安好。
顾兰年冷笑。
她甚至不曾过问他来自哪个城镇,师从何方门派。
“你不打算再见我了么?”嘴先于大脑,一句心声倾泻而出。
他其实还想问“你愿不愿随我回七曜山”,但及时关了闸。
去了又如何?贺青俭这样的人,生活不该如他这般。
沉闷。也寡淡。
在温柔乡,他能护她逃离几十家丁的追捕;可在七曜山,他守不住她的自由。
贺青俭不知他想了这么多。她亦有自己的心事。
她自是想要再见他的,只是……
换脸邪术的生效之期就在明晨,她与他终有一别,至此已拖无可拖。
于是她说:“下次再见……就等十年后吧。”
十年时间,足以让她和那个“年恬甜”一点点长回原本面容。
顾兰年再次冷笑。
人们口中的“下次”素来不值钱,更遑论她为此冠上了长达十年的期限。
她果然是不打算再见他了。他想。
这一次,贺青俭看见了他的冷笑。
他在误会她,而她没有解释。
诚然,容貌的变换非她之过,她也不清楚自己何以会如此介意让顾兰年知道,可她就是想以自己原原本本的脸来面对他。
不知不觉残烛烧尽,室中却并无全然暗下来。
窗外晨光熹微,天已渐亮了。
自客栈的小窗遥遥外眺,远山隐于晨雾,影影绰绰,如水墨泼染。
贺青俭便抬手指去,为那场遥远的“再见”增添某种确定。
“十年后的这一日,你若没忘了我,我们就在那座山见面吧。”
闻言,顾兰年眼皮恹恹地抬了抬。
她在敷衍他、在搪塞他,却又那么真切,令他忍不住疑心或许真的会有那样一天。
唇角没滋没味地一扯,他终于开口:“可若是你忘了我呢?”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贺青俭快语接话。
两人相处不长,共经历故事不多,可这一霎,她就是莫名坚信,自己绝无可能忘了他!
顾兰年也这样想。
七曜山的日子乏味至极,记得一个有趣的人很容易的。
天光仅一隙,室中昏暝依旧,轻微的窸窣声便格外明显。
顾兰年自深渊口袋中翻翻找找,掌心再摊开时,上面放着颗红玉平安扣,温润剔透,中间穿了红线。
“你把这个戴上。”他又用另一只手把适才贺青俭分他的那一半钱推回到她面前,“这个也给你,毕竟我不需要吃饭。”
贺青俭腆颜收了钱,那平安扣却犹犹豫豫没有接。
“它看起来很贵。”她有所顾虑。
“嗯。”顾兰年没有否认,“所以你好好保管,别丢了。”
想要再见面的人,多少总得有些亏欠。
有这平安扣时刻提醒,她也能多记得他些时日。
贺青俭懵懵懂懂,却也想到这一层。
有这东西在她手上,她便像是欠了他好大一笔钱,哪有债主会忘了欠债的?
于是她伸手接过这份羁绊,系于颈间,动作笨拙,顾兰年看不过眼,便起身为她戴好。
雪肤红玉,自成无限风光。
顾兰年只瞥一眼,便克制地移开视线。
贺青俭美不自觉,只安静地感受。
他浅浅的吐息喷薄在她发顶,她大概到他鼻尖那么高。
再见面时,她依然到他鼻尖高么?
“我先戴着,沾沾你的灵脉气,十年后再见,或许我已开了第二灵脉,到那时我再还你。”她回眸,唇角勾起,为接下来的日子自找了些期待。
话音落下,就见顾兰年朝她伸出根小指头,指尖轻勾了勾。
不知他要做什么,她就依样学样,也伸自己的小指与他那勾动的指尖轻轻一触,初升的日光透过纱窗射入,正照在两人相碰的尾指。
顾兰年手指又往前探,匆匆一碰过后,她却已收了指尖,他没能勾住。
贺青俭没与人拉过勾,见他又往前探指的动作,后知后觉自己手收得早了,正要重新勾上他的,他一勾落空,却已讪讪将那截指头藏入袖中。
这个勾终究未能拉成。
又一阵黏黏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