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间》项目稳步推进,白月梨忙得几乎住在工作室。就在她沉浸在工作中时,叶知灵那边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云。她依然会来工作室,带来咖啡和恰到好处的建议,但白月梨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接电话的频率也高了些,有时会特意走到外面去接,回来时神色比离开时更凝重几分。
这天晚上,白月梨因为一个灯光序列的调试问题留在工作室加班。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凉意。她正准备关灯离开,手机响了,是叶知灵。
“睡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后的平静,背景很安静。
“还没,在工作室。你怎么了?”白月梨的心微微提起,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能……过来一趟吗?”叶知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我在姥爷家。”
白月梨没有多问一句,立刻抓起外套和伞:“地址发我,马上到。”
叶知灵发的地址是江市有名的老牌别墅区,环境清幽。白月梨赶到时,雨丝细密。叶知灵撑着伞站在雕花铁门外等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羊绒开衫,肩头已被飘湿。
“进来吧。”叶知灵的声音有些哑,引着她走进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大宅。
客厅宽敞典雅,一位穿着中式褂子、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专注地看着一本厚重的相册。他抬头看到白月梨,眼神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露出温和儒雅的笑容:“灵灵带朋友回来啦?快请坐。”他看向叶知灵,语气亲昵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这位姑娘是……?”
白月梨心里微微一沉。她记得叶知灵说过,姥爷是知道她的,还看过她为“灵策”项目画的初稿,当时老人家还夸她有灵气。
叶知灵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走到老人身边坐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姥爷,这是月梨啊,白月梨,我跟您提过的,很有天赋的画家,青泠的妹妹。”她翻动相册,指着一张几年前白月梨和叶知灵等人的合影,“您看,照片上也有她,就在我旁边。”
姥爷凑近照片,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端详白月梨,恍然大悟般拍拍额头,笑容加深:“哦!对对对,月梨,青泠家的小丫头!瞧我这记性!”他笑着,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未能完全驱散的迷雾,“画画的,好,画画好……有灵气……”
趁着姥爷注意力重新回到相册上,叶知灵对白月梨投来一个歉然而疲惫的眼神,低声快速解释:“最近……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会忘事,认人需要点时间。医生说是年纪大了,脑部退化,需要耐心和陪伴。”她避开了那个更具体的医学名词,但眼底的忧虑无法掩饰。
白月梨看着那位曾经在商界运筹帷幄、眼神锐利,如今却需要依靠照片来辨认熟悉面孔的老人,又看看身边强装镇定、仿佛一切正常的叶知灵,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叶知灵与父母关系疏离,姥爷是她最重要的情感依托。目睹至亲的认知世界逐渐被迷雾侵蚀,这种痛苦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
这时,姥爷指着相册里一张叶知灵小时候学钢琴的照片,语气带着怀念:“灵灵弹琴很有天赋,就是坐不住,练一会儿就想去游泳。”他看向叶知灵,眼神慈爱,“还记得你小时候,非要我陪你去游泳馆,结果自己呛了水,吓得哇哇哭,从此就再也不肯下水了。”
叶知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顺着姥爷的话笑道:“是啊,所以我现在是个旱鸭子。”
白月梨安静地听着。她知道叶知灵并非完全不会水,泳池里的矫健身影她还记忆犹新。但此刻,顺着姥爷可能混淆或美化的记忆,远比纠正事实更重要。这是一种无声的呵护。
后来,负责照顾姥爷的护工过来提醒他该休息了。叶知灵细心地服侍他吃完药,送他回房间。看着姥爷安稳睡下,替他掖好被角,她才轻轻关上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叶知灵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缓缓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