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两个字,瞬间击散了御帐前凝固的空气。
皇帝霍然起身:“当真?!”
“千真万确!”那亲卫脸上血迹混着雪水泥泞,眼中却迸发出狂喜的光,“断魂崖下有一处隐蔽的浅山洞,将军坠马时似乎用内力护住了要害,又被崖壁树枝阻了阻,落入了谷底积雪中!我们找到时,将军昏迷不醒,身上多处骨折,失血不少,但……气息尚存!”
“好!好!速将赵将军抬回救治!传太医!用朕的御辇!”皇帝一连串命令下去,紧绷的脸色终于稍霁。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庆幸、以及各种复杂的意味。
王将军等人面露狂喜,徐监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
安阳长公主轻轻舒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喻简的方向。
喻简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被秋月死死扶住。
耳畔的喧嚣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活着”两个字在脑中轰鸣。
那攥紧的心脏,骤然松开,却又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填满。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眶里瞬间涌上的湿热滚落。
还活着……就好。
御林军和赵府亲卫很快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将昏迷不醒的赵奕川从密林中抬了出来。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早已破损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又冻硬的里衣,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却真切地昭示着生命的顽强。
太医立刻围了上去,就地紧急处理伤口,固定断骨。皇帝亲自上前查看,眉头紧锁。
喻简被拦在人群外围,只能远远看着。
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看着他被小心地挪上铺了厚厚锦褥的御辇,看着他被太医和亲卫严密护送着,朝着猎场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简娘子,”一名赵奕川的心腹亲卫队长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将军重伤,需立刻送回京城将军府救治。陛下已准允。请娘子随属下一同回府。”
喻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有劳。”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喻简独自坐在车内,听着车外呼啸的风雪和急促的马蹄声,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赵奕川被抬出来时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还有陡坡旁那些凌乱打斗和拖拽的痕迹。
什么惊马,什么失足……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目标就是赵奕川。
只是他命大,或者说,实力和运气都足够强悍,才在绝境中挣得了一线生机。
是徐监军?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对赵奕川或他追查的巫傩遗秘忌惮不已的势力?甚至……有没有可能,与那影符和十六字传言的幕后之人有关?
喻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这京城,这看似繁华尊贵的权力中心,其下的水,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黑暗,也更加血腥残酷。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终于回到了静思园。此时的静思园早已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赵奕川被直接抬入了防卫最严密的正院暖阁,太医署最好的几位太医已被紧急召来,连同赵奕川私下用惯的军医,齐聚一堂,忙碌不休。
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喻简被安置在暖阁隔壁的厢房。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便、也没有资格进入那个核心救治的场所。她只能在这里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风雪敲打着窗棂,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厢房里炭火很足,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脚冰凉。
秋月试着给她端来热茶和点心,她摇了摇头,一口也吃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那边的动静似乎小了些。
门帘被掀起,赵奕川那位心腹亲卫队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了些微光亮。
他走到喻简面前,拱手低声道:“简娘子,太医和军医方才会诊完毕。
将军伤势极重,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和右腿骨折,脏腑有震伤,失血过多,且肩背处有淬毒暗器留下的伤口,毒性虽未及心脉,但也需时日拔除。
如今已用了药,性命暂时无忧,但……需静养至少数月,且能否恢复如初,尚未可知。”
淬毒暗器!
喻简心口一窒,声音有些发干:“将军……何时能醒?”
“用了麻沸散和安神的药,最早也要明日。”亲卫队长道,“将军昏迷前,留有口信给娘子。”
喻简猛地抬眼。
亲卫队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将军说——‘园内,安分。等我。’”
六个字……在这性命垂危、昏迷前夕,他留下的话,不是交代军务,不是追查凶手,而是给她的。
喻简怔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后怕、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明白了。”她低声道。
亲卫队长点点头:“将军重伤期间,静思园内外守卫会加倍。娘子若无要事,还请在听竹轩静养,一应所需,吩咐即可。”
“好。”
亲卫队长离开后,喻简依旧坐在厢房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赵奕川重伤昏迷,生死一线。凶手在暗处虎视眈眈。朝局必然因此动荡。而她,被困在这静思园,前路更加迷茫。
“园内,安分。等我。”
她默念着这六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缠绕上了更深的藤蔓,扎进了更痛的土壤。
许久,喻简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冰冷刺骨。
她望着正院暖阁方向透出的、彻夜不息的灯火,轻声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穿过风雪,传递给那个昏迷中的人:
“我等你。”
“但你也得……活着回来。”
夜色深重,风雪未歇。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