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客人身着紫色常服,年约三十许,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儒雅,与赵奕川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赵奕川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态度明显比对徐监军时缓和许多。
“冬雪,那位陪着将军的客人是谁?”喻简装作好奇,轻声问道。
冬雪看了一眼,小声回答:“回娘子,那位是翰林院的沈修撰,沈清和沈大人。听说和将军是故交,偶尔会过府下棋论诗。”
赵奕川的故交?喻简心中微动。
翰林院虽无实权,却是清贵之地,消息灵通,且这位沈大人看起来并非攀附权贵之辈,能与赵奕川结交,或许……是个可以间接获取信息的渠道?
她正思忖间,赵奕川和沈清和已走到水榭附近的小径上。似乎察觉到水榭有人,赵奕川脚步微顿,目光扫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和粼粼水光,喻简能清晰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她垂下眼睑,起身,朝着他们的方向,遥遥福了一礼,姿态恭谨柔顺。
沈清和也看到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微笑着颔首回礼,风度翩翩。
赵奕川什么也没说,只对沈清和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转入另一条小径,消失在花木丛中。
喻简回到听竹轩后,心中反复思量。
沈清和的出现,至少说明赵奕川在京中并非全然孤立,也有非武职的故交。
而赵奕川默许她出水榭,或许也是一种试探,看她是否会安分。
她必须更小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喻简正在窗边就着天光看书,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马匹和车驾抵达。
不多时,秋月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禀报道:“简娘子,前头传话,安阳长公主殿下驾临,将军让府中女眷……呃,让您稍作准备,稍后可能需要去前厅见礼。”
安阳长公主?!
喻简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
这位深居简出、心思莫测的长公主,怎么也来了?这是来找她问罪的?
毕竟追究起来,她当时的做为算是阳奉阴违。
“我……”
喻简放下书,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和不安,“我这身份,如何敢见长公主殿下?况且我病体未愈,恐失了礼数……”
秋月忙道:“将军吩咐了,只是寻常见礼,殿下仁厚,不会怪罪。孙医官也说您近日好了许多,见见不妨事。冬雪,快帮娘子更衣梳妆。”
喻简知道推拒无用。
在冬雪的帮助下,她换上了一身素雅得体的浅碧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住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被引至前厅旁的偏厅等候。
透过半开的门扇,她能隐约听到正厅里传来长公主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以及赵奕川恭敬却简短的应答。
谈话内容听不真切,但气氛似乎并不紧张。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秋月进来示意:“简娘子,殿下召见。”
喻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眉顺眼地走进正厅。
厅内,安阳长公主端坐主位,衣着华贵却低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奕川侍立一旁。见到喻简进来,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打量。
“民女简娘,拜见长公主殿下。”喻简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快起来吧。”长公主声音柔和,“早听赵将军提起,有位心善的姑娘在黑风岭救了他,一直想来瞧瞧。今日得见,果然是个灵秀人儿。”她语气亲切,仿佛真的只是来探望一位普通“恩人”。
“殿下谬赞,民女惶恐。”喻简起身,依旧垂着眼。
“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长公主示意一旁的绣墩,“本宫听说你身体不适,一直在静养,可好些了?”
“谢殿下关怀,已好多了。”喻简依言侧身坐下,答得谨慎。
长公主又问了她在京中住得是否习惯,饮食可好,语气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喻简一一恭敬回答,言辞谦卑,绝不多说一字。
问了几句家常,长公主话锋忽然轻轻一转,状似无意地对赵奕川笑道:“赵将军,你这别苑景致虽好,到底冷清了些。简娘子年轻,总闷着也不好。过几日宫里御花园有几株名品兰花要开,本宫设了个小宴,请几位夫人小姐一同观赏。不如让简娘子也随本宫去散散心?”
喻简心中猛地一凛,这一出是鸿门宴?
赵奕川神色不动,躬身道:“殿下美意,末将感激。只是简娘她病体初愈,怕冲撞了贵人,且她出身乡野,不懂宫中规矩……”
“诶,”长公主摆摆手,笑道,“就是个小宴,没那么些规矩。简娘子救你有功,陛下都称赞过,带她去见识见识,无妨。本宫会派人来接,你只管放心。”
她的话,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既抬出了皇帝,又摆明了要带人走。
赵奕川沉默了一瞬,看向喻简。
喻简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复杂,有关切,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无奈。
她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
“民女……谢殿下恩典。”她起身,再次下拜,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赵奕川亲自送她出府。
喻简回到听竹轩,坐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安阳长公主的邀请,像一道新的指令,也像一张更精致的网。
从军营到别苑,从徐监军到长公主……她仿佛从一个旋涡,被推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旋涡。
人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薄薄的纸笺,又想起黑风岭河谷那枚冰冷的玉佩。
前方是未知的宫廷宴饮,暗藏机锋的贵妇闲谈。
背后是赵奕川讳莫如深的“保护”,徐监军未消的疑心,以及“幽冥眼”那如影随形的阴影。
喻简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就是鸿门宴她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