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简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并不华丽的衣衫,掀帘走出。
帐外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青灰色文吏服饰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民女简娘,见过大人。不知监军大人召见,所为何事?”喻简福身行礼,态度恭谨。
“简娘子不必多礼。”
那文吏侧身引路,“监军大人听闻娘子在危难中救助赵将军,仁心可嘉,又闻娘子出身江南,识文断字,颇通事理,故特请一见,聊表谢意,顺便……问询几句黑风岭中的见闻。”
问询见闻?这绝不仅仅是“聊表谢意”那么简单。
她跟着文吏,穿过略显肃穆的营地,来到一处单独设立的、比赵奕川帅帐更为华丽的营帐前。
帐外守卫森严,士兵的铠甲制式与边军略有不同,透着京城的华贵与冰冷。
进入帐内,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的官员,正端坐在主位上品茶。
他便是此次朝廷派来的监军,姓徐。
下首还坐着两名随行的武将和一名书记官。
帐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民女简娘,拜见监军大人。”喻简依礼下拜。
“嗯,起来吧。”
徐监军放下茶盏,目光在喻简身上打量了一番,语气还算温和,“果然是个灵秀女子。不必拘谨,看座。”
有兵士搬来绣墩。喻简谢过后,侧身坐下,垂眸敛目,姿态恭顺。
“本官奉旨监军北境,督办黑风岭乱事善后。”
徐监军缓缓开口,“听闻简娘子于乱军之中,救下赵将军,实乃女中豪杰,令人钦佩。不知娘子是如何流落至黑风岭那等凶险之地的?”
问题与陈锋当初所问几乎一样,但由这位监军问出,意味截然不同。
喻简将之前对陈锋的说辞,又谨慎地复述了一遍,语气更加柔弱惶恐,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运气好、胆子稍大点的普通民女。
徐监军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
待她说完,才道:“娘子好心性。不过,据本官所知,黑风岭地形复杂,毒障遍地,匪类凶残,娘子一介女流,不仅安然逃过追捕,还能精准找到赵将军藏身之处,并以草药施救……这份机敏与胆识,可不似寻常绣娘所有啊。”
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
喻简心中凛然,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后怕和一丝委屈:“大人明鉴,民女当时吓破了胆,只顾着乱跑,误打误撞才逃入那处河谷。
发现那位军爷时,他已是奄奄一息,民女也只是胡乱用些知道的土法子,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至于后来如何躲藏、如何被军爷们找到,民女自己也稀里糊涂,许是……许是老天爷垂怜?”
徐监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本官还听说,娘子在照料赵将军时,曾帮忙整理过军中一些缴获物品的文书?”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是小菊说漏了嘴,还是……他们一直在监视自己?
她强作镇定,点头道:“是。民女承蒙军中照顾,无以为报,见王书记官病着,小菊姑娘为难,便帮着整理了些抚恤名录和零碎记录,略尽绵力。”
“哦?”
徐监军眼中精光一闪,“那简娘子在整理时,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某些带有特殊纹饰的玉器、骨器,或是残破的文书?”
果然是为这个而来,他们就是在查那些“巫觋”遗物,尤其是……玉佩。
喻简的心跳如鼓,面上却露出努力回忆的茫然神色:“特殊纹饰……民女记得,记录册上好像提过一些奇怪的饰物,但画得潦草,民女也看不懂。至于玉器……好像有一两处提到,但都说是破损的,民女未曾亲见实物。”
“是吗?”徐监军拉长了语调,显然并不全信。他朝旁边的书记官使了个眼色。
书记官会意,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正是喻简之前整理过的那本缴获记录册的誊抄本。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拓印图案,问道:“简娘子,这上面的图案,你可有印象?”
正是那枚玉佩的拓印。
喻简看了一眼,做出仔细辨认的样子,然后摇摇头:“这个……民女好像看到过,但当时册子上画得模糊,记录也简单,民女没太留意。这图案……有什么特别吗?”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
徐监军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良久,徐监军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简娘子或许不知,此番黑风岭之乱,匪首虽已伏诛,但其背后似有前朝余孽及隐秘邪教‘幽冥眼’的影子。此教派擅长巫蛊幻术,常以特定信物联络、控制教众,甚至行诅咒害人之事。”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喻简,“赵将军此番遇险,据说也与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有关。”
喻简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若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慌乱或辩解,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恐惧:“竟……竟有此事?民女在山中只觉那些歹人凶恶古怪,却不知还有这等邪门背景!多谢大人告知,民女想起来都后怕!”
她顿了顿,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那位军爷……赵将军他,可是被那些邪物所害?他……他不会有事吧?”
她将关注点引向赵奕川的安危,表现出一副单纯关心恩人的模样。
徐监军见她反应自然,恐惧不似作伪,且对“幽冥眼”之事似乎一无所知,审视的目光稍缓,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赵将军吉人天相,自有朝廷福佑。”
徐监军淡淡道,“本官召你前来,一是为表朝廷对义举的褒扬,二也是提醒娘子,若日后想起什么特别之处,或见到类似纹饰的物品,务必及时禀报。这关乎边疆安定,也关乎……许多人的安危。”
他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放长线。
“民女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喻简恭顺应下。
又简单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徐监军便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走出监军大帐,喻简只觉得外面的阳光都有些刺眼,冷风吹过,她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凶险的真相:她怀中这枚玉佩,很可能是一个烫手山芋,甚至是一个催命符。
它不仅关联着神秘邪教,更可能将赵奕川置于更危险的境地……通敌?私藏邪教信物?任何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而她这个携带玉佩、又“恰好”救了他的人,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必须立刻见到赵奕川!必须把这玉佩的事情说清楚!无论他是否知情,都必须做出应对!
她快步朝着赵奕川的帅帐走去,却被守卫再次拦下。
“简娘子,将军有令,正在静养,暂不见客。”
“我有急事!关乎将军安危!”喻简急道。
守卫面露难色,却依旧不肯放行:“将军特意吩咐,尤其是……您,暂时不必相见。”
尤其是她?
喻简的脚步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是在躲她?因为监军的到来?因为猜到了玉佩可能带来的麻烦?所以急于与她撇清关系?
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看着那顶近在咫尺却戒备森严的帅帐,喻简忽然觉得,自己与赵奕川之间,仿佛隔着的不是几步的距离,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由阴谋、猜忌和冰冷现实构筑的天堑。
她缓缓转过身,攥紧了袖中那枚温润却仿佛带着刺骨寒意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