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天,与京城的肃杀和边塞的苍茫截然不同。
空气湿润,风中带着桂子的甜香和江水特有的腥气。
喻简乘着一艘不算宽敞的客船,沿着蜿蜒的运河,已经漂泊了半月有余。
那夜离开京城后,她在小镇客栈里果然见到了赵奕川安排的人,一个沉默寡言、经验丰富的老镖师。
在他的护送下,她一路南下,辗转车船,谨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盘查和追踪。
老镖师将她送到江州地界,交割了剩余的银钱,便默默告辞,消失在人流中,再未回头。
赵奕川安排的这条路,到此为止了。
从此,天高海阔,前尘尽断。
她在江州城外的渡口下了船,没有立刻进城。
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细棉布衣裙,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底层劳动妇女的沧桑感。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丧夫后投亲不遇、不得不自谋生路的寡妇。
江州富庶,水系发达,商贸繁盛。
喻简没有选择进入喧嚣的府城中心,而是在城西一片以手工业者和外来客商为主的街区,租下了一间临河带阁楼的小铺面。
前面可以开店,后面和阁楼可以居住。
她用一部分银钱购置了必要的绣架、丝线和布料,将铺面简单收拾了一番,挂上了一块朴素的木匾——“简记绣坊”。
不显山,不露水。
这一次,她彻底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才华。
绣品以实用为主,绣些帕子、香囊、枕套,接些缝补改衣的活计。
花样是最寻常不过的花鸟鱼虫,配色也趋于保守温和,针脚细密扎实,但绝不出挑。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她寡言少语,待人接物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距离感。
邻居们只知这位新来的简娘子手艺不错,为人本分,似乎有些心事,但从不打听旁人的事情,也极少谈及自己的过去。
很快,她便融入了这条街市,成为了一个不起眼的背景。
日子如同门前静静流淌的河水,平稳而缓慢。
每日清晨开门洒扫,接待顾客,穿针引线直到日头西斜。
傍晚关上店门,在临河的小窗边煮一壶粗茶,听听外面船夫的号子和街市的喧嚣,然后早早歇息。
没有惊心动魄的谋略,没有生死一线的危机,也没有那个让她心跳失序、又恨又怕的男人的身影。
只有一针一线的踏实,和柴米油盐的寻常。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从梦中惊醒,梦见冰冷的箭矢,梦见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暴戾与痛楚的眼眸,梦见京城别院高墙下那句冰冷的言语。
她会坐起身,摸到枕边那块温润的云纹玉佩,在黑暗中怔忪片刻,再将它仔细收好,仿佛收起一段不该触碰的过往。
【攻略对象好感度:35%。】
系统偶尔会提示,那数值缓慢而稳定地下降着,如同渐渐熄灭的余烬。
这样很好。喻简想。忘记最好。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的生活中。
除了经营绣坊,她开始留意江州的风土人情,集市上售卖的特色绣样,甚至尝试学习当地的方言。
她像一个真正的移民,努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
这日,一位常来光顾的绸缎庄老板娘,带来了一单稍微特别的生意。
为城里新开的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望江楼”绣制一批雅间用的门帘和桌围,要求纹样清雅,与酒楼“风雅”的定位相符。酬劳颇为丰厚。
喻简仔细看了要求,心中有了计较。
她没有设计多么出奇的花样,而是选用了江州本地常见的兰草和流水纹样,但在配色和构图上花了些心思,力求淡雅和谐,不落俗套。
她绣得极其认真,针脚细密均匀,将那份“雅致”藏在扎实的功底里,而非炫技的创新。
交货那日,望江楼的掌柜亲自验看,十分满意,当场结了余款,还额外给了赏钱。
更让喻简意外的是,没过几日,那掌柜竟又亲自上门,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度不凡、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简娘子,这位是沈先生,乃本城有名的书画鉴赏家,也是我们东家的好友。”
掌柜介绍道,“沈先生见了您绣的那批活计,甚是欣赏,特意想来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