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谨记殿下恩德。”喻简深深一拜。
从那个幽静的小院出来,重新坐上那辆神秘的马车时,喻简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她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她算是险之又险地过了。
不仅保住了性命,似乎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暂时的、来自高位的“默许”。
只是,这种将自身命运与赵奕川捆绑在一起,成为他人眼中潜在“棋子”的感觉,并不好受。
马车驶离小巷,重新汇入京城的夜色。喻简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眼神复杂。
京城,她暂时是离不开了,至少在长公主允许之前。
*
回到锦绣阁那间熟悉的小屋,喻简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彻底脱力,缓缓滑坐在地。
与安阳长公主的对峙,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心脏仍在后知后觉地狂跳。
她成功了。
但她也成了夹在两股巨大力量之间的微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翌日,她如常去向老板娘辞行。
出乎意料,老板娘并未多问,只是笑容满面地将结算的工钱和一个沉甸甸的赏封塞到她手里,语气热络:“简娘啊,你在公主府立了大功,连殿下都夸赞你呢!日后若还想回来,锦绣阁随时欢迎!”
这定是长公主已经打点过了。
喻简谦逊地道了谢,接过银钱,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京城。
长公主那句“你的安稳,系于何处”言犹在耳,她不敢在对方眼皮底下玩消失。
她需要在京城找到一个更不引人注目、又能维持生计的落脚点。
凭借着手艺和之前积累的一点名声,她很快在城南一条更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门面,前面开店,后面住人。她给自己的小绣坊起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巧手坊”。
不承接达官显贵的大单,只做些街坊邻居的寻常绣活,修补衣物,售卖一些简单的绣品丝线,收入虽薄,却足够她度日,更重要的是足够低调。
她彻底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才华,设计的纹样回归最朴素的样式,配色也趋于保守。
特意让自己的面容显得更憔悴些,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裙,混迹于市井之中,像一个真正为生计奔波、毫无特色的普通绣娘。
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下来。
每日开门、做活、与街坊闲聊几句物价、关门、歇息。周而复始,平淡得近乎乏味。
她刻意屏蔽着所有来自外界的消息,不去听边关战事,不去打听朝堂动向,更不去想那个名字。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小心翼翼地缩回自己的壳里,用这平庸忙碌的生活,麻痹自己,也保护自己。
只有偶尔在深夜,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摸到肩上那道凹凸的疤痕,或是听到更夫敲响的、与边塞军营号角有几分相似的梆子声时,心底那被强行压下的波澜才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涟漪,带着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怅惘。
有些印记,并非轻易就能抹去。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喻简正坐在店门口,就着天光缝补一件邻居送来的旧衫。
几个在巷口玩耍的孩童追逐着跑过,嘴里嚷嚷着听来的童谣:“……铁甲将军破西羌,凯旋马蹄声儿响!功高盖世震朝堂,封侯拜相美名扬!……”
稚嫩的童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喻简穿针的手指猛地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腹。
铁甲将军……破西羌……凯旋……
是他吗?他又打了胜仗?要回京受封了?
一股混杂着担忧、酸涩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简娘姐姐,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常来串门的小丫头好奇地问。
喻简猛地回神,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的波澜,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刚才太阳有些晃眼。”
她重新拿起针,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手中的活计上,但那针脚,却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之前的平稳均匀了。
孩童的声音渐渐远去,巷子恢复了平静。
但喻简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死水微澜。
无论她如何逃避,如何隐匿,那个男人的影子,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片金戈铁马的世界,始终如同背景音一般,存在于她生活的边缘。
每一次关于他的消息传来,都会在她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
而这一次,他似乎真的要回来了。
带着赫赫战功,或许也带着……依旧未曾平息的怒火与偏执。
喻简抬起头,望向巷口那方被屋檐切割得狭小的天空,目光复杂难辨。
如果自己费尽心思,换来的是如今的这个局面,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
不,一定还有其他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