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设计的纹样别致,配色大胆又和谐,尤其受一些追求风雅、不愿流俗的官家小姐和夫人青睐。
老板娘待她也越发客气,月钱涨了不少,还允她独自住一间稍大的屋子,算是绣娘里极好的待遇了。
她除了必要的采买和交货,几乎足不出户。赚来的银钱,除了必要开销,她都仔细攒了起来。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未来某一天,若想离开,唯一的倚仗。
这日午后,她正在后院井边浣洗几块刚染好的布料,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老板娘刻意拔高的、带着几分谄媚的迎客声。
“哎哟,苏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今儿个刚到了一批江南的新料子,花样最是时新……”
苏小姐?
喻简的心猛地一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是苏晚晴?
她下意识地侧身,借着晾晒布匹的竹竿遮掩,向前堂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浅碧色绫罗裙的少女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姿窈窕,眉目如画,不是苏晚晴又是谁?
她比之前在边塞木屋里见到时,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娇贵气度,眼神依旧清澈灵动,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柜台上的各色布料。
喻简立刻低下头,加快手中的动作,只想尽快退回自己的小屋。她不想与这位原著女主有任何交集,哪怕只是打个照面。
然而,事与愿违。
“老板娘,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绣娘,手艺极好,尤其擅长一些新颖别致的纹样,不知今日可否一见?”苏晚晴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老板娘连忙笑道:“有有有!小姐说的是简娘吧?她就在后头,我这就去叫她!”
喻简心中暗叫不好,还未来得及躲开,老板娘已经掀帘进了后院,一眼看到她,招呼道:“简娘,快过来!苏小姐想见见你呢!”
避无可避。
喻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布巾擦了擦手,低着头,迈着寻常绣娘该有的、略带拘谨的步子,跟着老板娘走了出去。
“小姐,这就是我们铺子的绣娘,简娘。”老板娘介绍道。
苏晚晴好奇的目光落在喻简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喻简始终垂着眼,福了一礼:“民女简娘,见过苏小姐。”
“不必多礼。”苏晚晴语气和善,“我看了你绣的那几条帕子,花样很是清新脱俗,与我平日见的都不同。尤其是那幅‘疏影横斜’,意境极好。不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样子?”
喻简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用那套说辞:“回小姐的话,民女家中原是经营绣庄的,自幼耳濡目染。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至此。这些花样,有些是家中旧藏,有些是……是民女自己胡乱琢磨的,登不得大雅之堂,让小姐见笑了。”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低沉平缓,与从前在边塞时截然不同。
苏晚晴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并未起疑,只是笑道:
“你自己琢磨的?那更是难得了。我正想做一件夏裳,想要绣些兰草竹叶,但要与众不同些,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喻简沉吟片刻,道:“兰草竹叶,贵在清雅。或可尝试以深浅不同的墨色丝线,绣出风中摇曳之态,再以极细的淡青色丝线勾勒叶脉水光,或许能更添灵动。”
苏晚晴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妙!就按你说的办!”
她很高兴,又问了喻简几个关于配色和针法的问题,喻简都谨慎地回答了。
自始至终,喻简都低垂着头,未曾与苏晚晴对视。
苏晚晴也似乎完全未将眼前这个手艺精湛、却显得有些沉闷的绣娘,与大半年前边塞那个重伤垂死、托付遗言的“喻姑娘”联系起来。
毕竟,当时的喻简满脸血污,气息奄奄,与现在判若两人。
又闲聊了几句,定好了取衣日期,苏晚晴便带着丫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送走这位“贵客”,喻简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老板娘却喜笑颜开,拍着喻简的肩膀:
“好!好!简娘,你可是给我们锦绣阁长脸了!连苏太傅家的小姐都认可你的手艺!好好干,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喻简勉强笑了笑,应付过去,便匆匆回到了后院。
坐在窗边,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苏晚晴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剧情仍在继续,而她这个“已死之人”,并非真正与世隔绝。
她必须更加小心。
福兮祸所伏。
因着苏晚晴的青睐,锦绣阁和“简娘”的名声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渐渐传开。
来找她定制绣品的夫人小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真正的权贵之家。
这日,锦绣阁迎来了一位身份更显赫的客人——安阳长公主府的女官。
长公主殿下欲定制一套屏风,听闻简娘手艺非凡,特命女官前来相请,欲让她入府专门负责此事。
入公主府做工,对于寻常绣娘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荣耀,意味着更高的赏钱和地位。
但对喻简而言,却意味着要进入更核心的权贵圈子,暴露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老板娘已经喜不自胜地替她应承下来,各种好处说了一箩筐。
喻简看着那面容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神态的女官,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京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她这只本想隐匿的小虾米,终究还是被无形的浪潮,推向了更危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