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京城来了使者,并非宣旨的钦差,而是兵部循例派来核验军功、记录战况的官员。
随行的,还有几位京城来的世家子弟,美其名曰“历练观政”。
欢迎宴席上,气氛表面热络。
使者对赵奕川极尽恭维,称赞他力挽狂澜,护国有功。
酒过三巡,话题便散漫开来。
一位姓王的世家子弟,许是多喝了几杯,目光在席间逡巡,最后落在了坐在末席、低调安静的喻简身上。
“久闻赵将军麾下能人辈出,”王公子端着酒杯,笑着对赵奕川道,“尤其是这位……喻先生,听闻虽年纪轻轻,却智计百出,在此战中居功至伟,真是令人钦佩。”
他话语听着客气,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和不易察觉的轻佻,那目光掠过喻简纤细的身形和清秀的面容时,停顿得尤其久。
喻简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
赵奕川面色不变,淡淡道:“王公子过誉。军中将士用命,方有此胜,非一人之功。”
那王公子却似没听出赵奕川话中的疏离,反而笑道:“喻先生如此大才,屈居边塞实在是埋没了。不知可有意向京城发展?家父在吏部尚能说得上话,以先生之才,谋个清要官职,易如反掌。”
他话语里的招揽之意明显,更带着一种京城人士天然的优越感。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个边军将领脸上已现出怒意,这张狂小子,竟敢当着将军的面挖人?!
喻简心中冷笑,正想不卑不亢地回绝,却听“啪”一声轻响。
赵奕川将手中的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他抬起眼,目光甚至没有看那王公子,而是直接落在为首的使者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大人,本将军的人,不劳旁人费心。”
他没用“麾下”,用的是“我的人”。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帐内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绝对的占有和宣告。
那李使者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打圆场:“将军息怒,王公子年轻不懂事,酒后失言,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说着,狠狠瞪了那已吓得脸色发白的王公子一眼。
赵奕川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酒壶,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冷冽只是众人的错觉。
宴席后半段,气氛明显冷了下来,没多久便草草结束。
喻简随着众人退出帅帐,心情复杂。
赵奕川那句“我的人”,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吗?
她独自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在赵奕川伤势稳定后,她便执意搬了回来。
刚点燃油灯,就听到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赵奕川掀帘而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案几前,拿起她看到一半的杂记随手翻着,状似无意地问道:“京城繁华,机会众多,你……动心吗?”
喻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问宴席上那王公子的话。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在不安吗?
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离开”可能,也因为京城代表的、与她“过去”可能有关的诱惑?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道:“将军觉得,我是那种贪恋繁华、背信弃义之人吗?”
赵奕川翻书的手顿住,终于抬眸看她。灯火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沉默了片刻,将书放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喻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别给本将军任何怀疑的机会。”
他的指尖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喻简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翻涌的不安。这个看似强大无比的男人,原来也有如此没有安全感的一面。
她看着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在意,心中那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将军多虑了。京城再好,非我心安之处。”
这里,有你。
这句话,她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已然传递了某种信息。
赵奕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话中的真意。
许久,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柔和了一丝,手上的力道也稍稍放松。
“记住你的话。”他松开手,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夜里风大,关好帐帘。”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喻简看着晃动的帐帘,轻轻吁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仿佛抽走了她不少力气。
她摸了摸手腕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和力道,心情复杂难言。
京城使者的那番话,不仅激起了赵奕川更强的占有欲,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的天平,正在向着哪一边倾斜。
只是,那个最终的选择,她依然需要时间。
系统沉默地悬浮在意识中,那个“离开”的选项,像一颗冰冷的星辰,遥远,却始终存在。
*
京城使者团在清城大营盘桓数日后,终于带着厚厚的军功记录和赵奕川一份措辞严谨、不卑不亢的奏表启程返京。
那日的插曲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军营上下对喻简的态度,在原有的敬佩之外,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谨慎——
谁都看得出,这位喻先生是将军心尖上的人,不容丝毫怠慢和觊觎。
边塞的春天来得迟,却终究是来了。
积雪消融,露出底下顽强冒头的嫩绿草芽,风也不再是刺骨的寒冷,带上了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
赵奕川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重新全面接管了军务。
大战后的休整、抚恤、防务重整,千头万绪,他变得异常忙碌,常常在帅帐中与将领们议事至深夜。
喻简则主要负责文书梳理和部分后勤调度,两人各司其职,相处的时间反而比养伤时少了。
这种忙碌,某种程度上给了喻简喘息的空间。
她需要时间和距离来冷却那日被赵奕川的偏执和不安所搅乱的心绪,也需要更冷静地审视这个世界,以及自己与这个世界、与赵奕川的联系。
这日,她带着几名书记官清点战后剩余的药材,准备拨一部分去附近的边城,用于救治在战争中受伤的平民。
途径伤兵营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哀嚎和军医无奈的叹息。
她走进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腿伤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军医正在商议是否要截肢。
那士兵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