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锁军手一抖,刚叉起一块想压那股油腻恶心劲儿的西瓜,转眼就掉到了地上,砸出一小块暗色的水渍。
“奶奶说谭绛茵是你在外找的第三者生的,但即使这样,也比我这个在从小在农村长大,毫无教养的丫头强。”方汀越说越悲戚,眼眶都红了,“她说她宁肯送谭莛姝和谭绛茵去国外,也不会想到我的……”
“她怎么能这么说,我要给她打电话!”谭锁军怒了,起身就要朝办公桌走去,却被方汀着急忙慌拦了下来,她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不要,爸爸,不能让奶奶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她会更讨厌我的。”方汀一滴泪从眼角滴落,“我知道奶奶对你有意见,我不想奶奶再因为我,牵连你……”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
方汀的话戳中谭锁军的痛点,他要去拿手机的脚步果然顿住,脸上一闪而过一丝讪色,被方汀眼尖捕捉到。
她继续下猛料:“爸爸……难道奶奶真的更喜欢谭莛姝和谭绛茵吗?”
“怎么可能呢。”谭锁军坐回沙发上,拿掌腹轻轻拭去方汀脸上的泪,温声细语:“你奶奶即使不喜欢你,也不可能会喜欢莛姝和绛茵的。”
“在你奶奶心里,血脉传承和身份地位永远是最重要的。”
不知为何,方汀从他这句话里听出几分戚然。
“再说了,谁告诉你,把莛姝和绛茵送出国,是件好事了?”谭锁军哂笑:“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两个半大的孩子,语言不通,能有什么生存能力?要不是你奶奶一意孤行,非得把莛姝送出国,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方汀擦着眼泪,注意到谭锁军话里的关键点:“为什么说是奶奶一意孤行?”
“这我就不清楚了,莛姝一向跟你奶奶最亲,其次就是你宋阿姨,这事连你宋阿姨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你奶奶那天把我叫回去,坚持要送莛姝出国,我好说歹说,才让绛茵跟着一起去,好相互有个照应。”
“这一晃两年都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谭锁军唏嘘着,“回头找个时间,我去跟你奶奶说说,看叫她们今年春节回来一趟,热热闹闹过了年才好。”
“毕竟这个事,说到底怪不了任何人,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方汀垂下眼眸,绕了这么大一圈,结果还是只有刘疏同才是最清楚事情原委的人。
不过这一程也不算一无所获,起码知道了,刘疏同那番话完全是托词,她一定有事瞒着所有人,而谭莛姝也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刘疏同认为她不能继续待在国内的事。
会不会是跟方忠斌有关的事,或者是和方汀有关的事?
方汀思索的时间有点长,谭锁军看她眼圈微肿的模样,探手要去摸,却被方汀下意识抬手挡开,她回神,表情怔了下。
“不好意思,爸爸,你先忙吧,我就回去了。”方汀脸上的柔弱一扫而空,表情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疏离。
不等谭锁军反应过来,她就起身离开了。
没再跟徐荣月和徐书月打招呼,方汀乘坐电梯下了楼,她埋头朝外走,险些撞上人。
“抱歉。”方汀往旁边躲了一下。
“没事。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被撞得对是位颇有气质的女人,一身粉白色大衣,勾勒得她腰细腿长,她原本要说的话,在看到方汀的瞬间哑住了。
“原来是个妹妹,这么晚了,你家里人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女人眉眼如画、气息如兰,一双上挑的凤眼笑看着方汀,身上的香水味阵阵钻进方汀鼻腔里。
“我马上回去了。”方汀看了眼女人,不愿多聊,越过她便走了。
乌婳目送那道身影离开,心底莫名想到了她女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按下十五层的按钮。
大门外。
方汀站在门口,给谭司鹄打电话,数通后才接通,电话那头环境音格外喧闹吵杂,谭司鹄的声音方汀要极为仔细才能听清。
“我在樽月,你直接打车过来。”电话那头谭司鹄的声音不太清醒。
方汀皱了下眉:“你喝酒了?”
“我靠,你这口气怎么那么像我妈啊!”谭司鹄像把嘴凑到听筒旁似的,声音低低沙沙的,那边像是有人喊了他一下,他高声回应。
倏然拔高的音调差点把方汀耳朵震碎,她没什么耐性:“你喝酒了,没法开车,我自己打车回去。”
正要挂电话,就听电话那头的谭司鹄一惊一乍地,冲着手机吼:“打车!?打什么车,老子能让你打车?我操,打车多危险!”
方汀知道醉鬼讲不清道理,当即就挂了电话。
刚点开打车app,谭司鹄的电话就鬼来电似的弹了过来。
“我说了,我打——”
“喂?妹妹,我是你哥朋友,你在千翎楼下稍等我一下,我过来接你。”
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温润有磁性,方汀愣了下,按捺下心底的不悦,客气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也可以。”
“妹妹稍等,我已经上车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是安全带插进卡扣的清脆声响。
方汀不敢置信,拿下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前后不过两分钟。
“挂了,不要走哟,否则我没法跟你哥交代了。”
方汀在冷风中站了十五分钟的样子,就看一辆银灰色大众辉腾由远及近驶来,最终停在她身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位于主驾驶的人微一俯身冲方汀笑了笑,他额前的头发被尽数扒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方汀?我叫楚鸣绪,先上车吧。”
方汀稍作犹豫,便开门钻了进去,空调瞬间烘高她周身的寒气。
“怎么站在外面?”楚鸣绪看起来也是个自来熟的,他开车比谭司鹄稳,双手抓着方向盘,余光瞥向方汀,顺势从杂物箱里递给她一瓶温牛奶,“暖暖手。”
方汀顺势接过,刚说了句谢谢,眼尾就觑见楚鸣绪修长左手中指的铂金戒指,心底那丝悸动瞬间趋于死寂。
车内一下安静下来。
“听司鹄说你之前一直呆在国外,最近才回来,你现在在哪个学校?”
楚鸣绪和方汀搭话,似乎在试图缓和尴尬的气氛。
“在博豪。”方汀言简意赅。
“是吗?我弟也在博豪,他之前跟谭莛姝关系挺好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楚鸣绪短促笑了一下,有点意味不明。
方汀脑子里那根弦叮一下绷紧,她现在已经被充分开发了联想思维,她扭头看了眼侧颜刀削斧凿般的楚鸣绪,试探着:“楚江浔?”
“你认识?”楚鸣绪眉尾扬了下。
何止……
方汀道:“不认识,只听过名字。”
“那有空你们约着一起玩,同龄人间比较有共同话题。”楚鸣绪笑道。
方汀嘴角扯了扯,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