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麻木着脸,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方汀看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林校长。”
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迎上来,朝林江海打招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方汀和方稚身上,“这两位……”
“宋贵英的亲孙女。”林江海简短道。
护士做了个啊的口形,看向方汀和方稚的眼神中莫名多了几分可怜,她领着三人朝卫生院内部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我们这边只是临时停置点,等遇难者身份完全确认后,家属就可以把尸体领回去了。”
话音落下,护士脚步停在一楼走廊的最深处,虚掩的门内传来哭泣声。
方汀不确定刚才在街上听到的声音是不是从这里传出的。
护士站在门口:“这次遇难的一共两人,另一位的家属已经在里面了,你们也进去吧,结束后到我这儿来登记就行。”
林江海点头,两手分别扶着方汀和方稚的肩,重重按了下,只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们”,便跟着护士走了。
卫生院的临时停尸点与医院太平间和殡仪馆都不同,大概只是临时用于停放尸体,因此从外表看就像一间普通病房。
方稚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方汀,他眼睛看着那扇门,嘴唇咬得发白,却迟迟没有动作。
方汀用被方稚捏得生疼的手,回握了一下他,难得说了软话:“怕的话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方汀还算镇定,只在最初听到死讯时大脑一片空白,但这么久也反应过来了。虽说和原身的奶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对她的印象却格外好。
方汀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没亲身经历过身边的亲人死亡,唯一有印象的,还是她小学二年级时姥姥去世,但那会儿太小了,根本不懂死亡的含义,加之姥姥去世时已经将近九十,完全是寿终正寝,因此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但对于原身奶奶的死,才让方汀真切感受到什么叫亲人的离世。
就好像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忽然之间,没有任何预兆地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杳无音讯,而你的世界随处可见这人的痕迹,这些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只是现在不见了。
“我怎么会害怕。”方稚朝方汀笑了笑,眼中却好似在哭:“那是奶奶呢。”
方汀沉默了阵,揉了揉他的脑袋:“进去吧。”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方汀在门口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秒,扫了眼屋子里的两张床,靠左侧的床边围着一圈人,看不清床上的模样,而另一边则只坐了一个人,正在发呆,方汀认出那是爷爷。
方稚站在门口,目光粘在床上那白布覆盖下的微微隆起,似乎突然间心生畏惧,脚下一步不动。
爷爷听到动静,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门口,在看到方汀和方稚时,明显一愣。
他起身走上前,压低嘶哑的嗓音呵斥两人:“谁让你们来的?不在学校上课,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出去,沾一身的晦气!”
说着,他张开双臂,以强硬的姿态将方汀和方稚往外推,方稚顿时就慌了,抓着爷爷的胳膊,眼泪跟随声音喷涌而出:“我不走!我要看看奶奶!”
他挣扎着奔跑到床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在看到那张已经严重变形的脸时,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旁边的人低声啜泣着,没有任何一个人朝方稚看去。
方稚怨恨地看向爷爷,崩溃咆哮:“都怪你,你如果在家的话,奶奶就不会出事——”
“方稚!”
方汀厉声打断他,寒着脸:“注意场合,说话之前过过脑子。”
方稚流着眼泪愤恨地转过头,没再说话。爷爷却一反常态,沉默着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走了出去,半晌,门外飘进来一股劣质香烟味。
方汀站了会儿,就出去了,走廊上那股廉价的尼古丁味已经消散在空气里,爷爷的身影不见了。
“方稚呢?”林江海看到方汀从里出来。
“还在里面,情绪有点激动,让他缓一会儿吧。”方汀道:“看到爷爷了吗?”
“他说有点事先走了,我叫他等一下跟我们一起,他不愿意。”林江海皱眉看着方汀,她本就白皙的脸此时愈发苍白,“你……没事吧,别硬撑啊。”
方汀摇摇头,深吸了口气,鼻息间那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始终挥之不去:“我还好,老林你在这儿先等方稚,我去做个登记。”
“行,你去吧。”
护士办公室内。
护士指着桌上的物品移交花名册和遗体确认单,示意方汀签字,见她年纪不大,护士好心提醒:“县里针对这次洪灾专门拨了款,你奶奶的抚恤金,到时候直接去政府领就行。”
方汀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朝护士点头,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一只大黑箱子,箱子的锁已经被卸了,打开一看,表面一层铺满了浸湿发皱的钞票,下一层则是一些发票、户口本之类的,但因为被压在下层,所以表面还比较干燥。
“你奶奶死之前,怀里一直抱着这个箱子,估计就是为了里面的钱。”护士唏嘘道:“他们老一辈的人就是这样,有钱也不存银行,命都不要了,还想着回去拿箱子,简直太不值得。”
方汀翻看箱子里的物品,随口问:“什么意思?”
护士毫不避讳:“哦,你不知道吧,本来村上和镇上在泥石流到来前,就已经完成全员转移了,结果那俩老太太,担心家里钱箱里的钱,偷摸又折返回去,这才发生了意外……”
“这是什么?”护士一脸诧异地看着方汀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小票一样的纸,她凑近辨认:“这是车票吧?”
“看着像客车车票,也不知道这些老年人保存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护士不太理解地戚戚两声,见方汀脸色不太好,立马收了声,佯装整理桌面。
方汀攥着车票的手逐渐收紧,眼底藏着一抹沉郁。
为什么奶奶的箱子里,会有一张前年十月十五日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