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踩踏时脚底与石块灰土的磕磨，反而成了此萧索之地最为响亮的声音。

乌鸦本伫在墙头休憩，现下被生人所扰，一下子扑棱翅膀飞走了。

魔卫兰在前边领路，百里晴与顾无忧紧随其后。

一条细细的铁链将女子两人连接，一端捏于百里晴手心，另一端缚于顾无忧腕间。

“晴云阁在这里？”顾无忧明知故问。

“是的。”百里晴认真答道，“千年之前，这里也是魔宫，自打现任君上路九川登位迁都以后，此地就荒废了。”

顾无忧左顾右盼：“魔君和路子煜会经常来吗？”

“君上路九川……他一般有重要事情才会过来看看。路子煜倒是经常留驻，因为此处偏僻，而他呢，又喜静，所以就索性在这里处理事务。”

百里晴补充道，“而且您兴许不知道，这片旧址曾经是路子煜流浪时所住之地，算是他比较熟悉的地方。”

“路子煜流浪？这点我确实不知道。”

出现系统资料里没出现过的信息，顾无忧感到好奇，“跟我具体说说？”

百里晴组织语言，如实相告：“我也是听宫里的两个资历老的魔官相传，说是百年前，路子煜的兄长——路子烛，他还活着时，蛮横跋扈，极具野心。”

“路子烛实力强悍，曾经接管路九川的部分政务，把魔宫治理得服服帖帖。”

“虽然那时几个孩子里独路子烛最优秀，但路子烛始终留了个心眼。他忌惮其余兄弟姐妹，因而找了合适的时机，想把包括路子煜在内的其余血亲，除尽。”

“路子煜趁乱从魔宫逃出，在外流浪，四处寻找躲藏地，旧址就是其中之一。”

“最后……是路子煜扮猪吃虎，杀死路子烛，成为这黄泉境独一无二的少君。”

“哦。”顾无忧不明白。

……从前的流浪之地，于路子煜而言竟不是他的阴影抑或屈辱，反倒愿一直居住？

顾无忧更不明白，“手足相残，路九川作为父亲，没有阻止？”

百里晴回想着，缓慢开口：“据我所知……从未阻止过。”

不仅不去阻止，甚至反而鼓励、助长这样的风气与做法。

并且包括百里晴的大多数魔，非常理解路九川的态度——在黄泉境，只有强者配入眼，拥有夺取王位的资格。

百里晴唇角的弧度泛起讥讽，颇有些自嘲意味，“您明白了吧，魔就是这样。”

盲目、冷漠、暴戾，逞强好胜。

所以尘世里大多的族群，皆对魔避之不及。

“原来如此。”顾无忧略一点头，表示懂了，随即她微笑，用受限的双手小幅拍拍掌，“魔族果真很有趣！”

“……？”

顾无忧对魔族的评价，着实让百里晴和始终竖着耳朵偷听的兰意想不到。

怔愣过后，百里晴和煦微笑道，“您也同样有趣。”

随后，百里晴好奇探究道：“那个，恕我冒昧，您的身体，真的只是凡身吗？”

“……比起我的身体，不如多注意注意天空吧。”

顾无忧兀自摇晃了下铁链作为催促，直接回避对方的疑惑，“姐姐，你看，有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好像快要下雨了，我们赶紧加快脚步！”

顾无忧的态度十分平和。

不如说，她总是有在各种场合中保持稳定的天赋，但现在的反应明显也是不想再继续被追问下去。

百里晴可是个识相的人。

于是她无奈点头：“请您跟随我们走这边，小心脚下。”

碎石棱角渐渐消失，道路尽头逐渐平整，几级地砖铺就的阶梯延伸向下，继续指引方向。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活跃的生机总算打破荒芜死寂，抽芽舒展。

现在，她们才算彻底进入旧址内部。

顾无忧低眉顺眼作俘虏模样，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兰则自领头退至二人身后，一言不发。

而百里晴自从踏足这里，同样再没主动跟顾无忧讲一句话。

偶尔碰到来往卫兵行礼，她也只是颔首，单单询问路子煜今日的去向。

“少君尚未歇息，现在书房，百里副官是否需要属下去通报一声？”

百里晴挥手：“去吧，就说我把顾无忧抓回来见他了。”

“是。”卫兵领命，一路小跑离开。

没等多久，他匆匆忙忙折返，在百里晴面前站定：“百里副官，还有顾姑娘，少君有请。”

来到魔域几天，顾无忧尚且还不知晓那位高高在上的魔君的样貌。

然而，她与路子煜，已经第二次见面。

顾无忧垂眼瞥了下捆绑手腕的锁链。

怎么她每次都以囚犯的身份登场呢？

如此一想，顾无忧突然意识到，路子煜好像总喜欢在背后谋划。而他本人，不打头阵，不过度出手，甚至……

有时完全不现身。

只有当她被制服、被确认不具备危险性后，才能出现在路子煜眼前，任他拿捏。

奔走在黄泉境内，她尚且能听闻许多有关魔君残忍好战的流言。这边有关路子煜赢得的战绩，却是寥寥无几。

放在其他族群，当然正常。

不过，路子煜既身为魔……

如此行事，还真是让人奇怪。

作为黄泉境少君，他处处回避，到底在想什么呢？

……

繁茂绿藤攀附墙壁，从外投进一片于风中震颤的模糊影子。

听到敲门，路子煜收敛眸底情绪，口中轻念一句，炉火当即熄灭。

一撮灰黑余烬的顶端还勉强支撑着一块尚未烧尽的白色。

烧了个大致，路子煜便放心抚平袖口，双手交叠，搭于腿上，端庄而一丝不苟。

确认自身无误后，他扬声，对在外等候的人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