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晴不知为何,莫名火从心起,用来劝告的温声细语沉到最底,“你别不知好歹!”
荆棘如海浪拍打翻卷。
它们压迫着,托举着,来回纠缠反复,扣住少女细嫩的脚踝与肩颈,推着她送至百里晴面前。
顾无忧狠狠挣扎几下,见逃不脱,只得瞪了百里晴一眼,死死抿紧唇线。
百里晴傲然昂头,款款上前:“不如把你的嗓子先废了吧,省的你又说出什么气人的话!”
顾无忧沉默不语。
……百里晴还不懂得顾无忧微颤的嘴唇到底象征什么情绪。她只是自顾自觉得,那应该代表害怕。
然而……
她想错了。
正当此时,雾气消散。
百里晴凶狠抬手,伸向顾无忧的脖颈。
“咔擦。”
“咔擦!”
“噗呲——”
有什么东西刺透肉骨的声音交叠响起。
一束束来自四面八方的牵扯、遏制住她的全部动作。
百里晴想低头看看,竟倏忽发现视野左半边皆是一片茫然的漆黑。
这是……怎么回事?
右半边干涩的眼球好奇地转了转,直直落在己身——
只见无数缎带交错而行,透过四肢、透过腰腹、透过前胸、透过眼眶……将自己牢牢桎梏原地。
鲜红沿缎带沾染,滴滴答答浸入泥土。
她被抽空血色,像一只苍白的海胆。
接着,后知后觉的剧痛前仆后继,痉挛不止。
“啊啊……唔咳咳!什、什么妖术?!”
“呵呵,所以我才好心提醒,让你不要靠近我。你,不听话哦。”
一串愉悦的笑音被强行塞入脑海,百里晴喘着粗气,扭动僵硬的脖子,循声抬头,望进对方的眼睛……
就这样,维系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只见,那对浓如夜色的眸底晕开惊涛骇浪,粘稠地、浓烈地、不加掩饰地塞满整个世界。
顾无忧言笑晏晏,将判决送还给她。
“百里晴,游戏到此为止。”
“为、为什么?”百里晴绞尽脑汁思索不通。
……到底发生了什么?
局势不该是自己的压倒性胜利吗?
这些缎带,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再强迫自己细想下去,却是再没有那个力气。
她双眸中的动荡慢慢趋于枯叶般平静,仿佛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鱼。
随着温流涌出体外,百里晴渐渐失去活力与生气。
沉滞的视野里,百里晴瞥见,顾无忧借助缎带挣开荆棘,一跃而下。
顾无忧走近:“看你的表情……你好像很疑惑。是不知道我的陷阱如何布置吗?”
百里晴神色变幻莫名。
显然一语中的。
于是,顾无忧慷慨地一抬手,为百里晴揭晓谜底:“其实很简单——是雾哦。”
“我用缎带,〈编织〉成雾。”
说着,这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修为的少女,指尖相擦,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哒!”
霎时间,那些横七竖八贯穿百里晴的缎带,抽丝般分作雾粒,漂泊蛰伏于虚空。
而面临必要之时,它们便能重新纵横为锋利的武器,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白雾茫茫,仿若一只无形的大掌,将整片深林拢在其中。
百里晴跌倒在地,捂着胸口,惊怒交加:“原来是你……!!”
如此,她完全明白——搅乱码头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之人,而非那晚现身的龙族青年。
可明白这一点还不够。
随之而来的,更多无法理解的疑点连接成串,虫蚁啃噬般啜饮脑髓,挠心蚀骨。
她是谁?她来魔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和龙渊有关系?为什么是凡人却拥有奇异的能力?为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压得她呼吸稍窒,同时,身体的虚弱拖慢了思绪,拖垮了精神。
百里晴佝偻脊背,重重咳嗽,喉间堵着的那一口腥甜总算吐露而出。
她浑身颤抖。
这一刻,她就是随时会碎裂的风箱。
百里晴攥紧手指:“不、我不想……”
没想到今天会折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以……?!
顾无忧步履轻俏,沿着一直强撑的百里晴身侧绕行一圈,笑容不减:“不甘心?”
“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何?”
闻言,百里晴艰难抬头,费力与顾无忧对视。
机会?怎样的机会?条件是什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些问题她来不及思考。
魂断之际,支撑她向顾无忧伸手的,除了“活下去”的本能,就只有走马灯般闪过眼前,恍惚与顾无忧面容重叠的一张张人脸——
他们高高在上地睥睨,评头论足,将她所有不堪入目的狼狈姿态尽收眼底,然后又耻笑着、鄙夷着,踩她入尘埃。
刻骨的恨与杀意刹那在赤色眼中爆发,而后凝固为坚定不移的期盼。
不、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但很快,她就连那些人脸也看不清,只能勉强听到些忽远忽近的声音——
“区区一个贱籍而已,性命又能重要到哪里去?”
“谁会在乎她的生死?哈!”
“受重伤了?真麻烦……不必找人给她治,丢出去,自生自灭吧。”
仿佛在提醒着她是如何卑劣的出身。
体内气涌,百里晴一下子脱力,即将触到顾无忧衣角的指尖直直下坠。
绝望至此。
可恶。
真不想死啊……
正当百里晴的头要埋入草地里时,一片温软竟捧住她的脸颊,一簇暖意竟攒住她的指尖。
于是,她又被强行从昏暗中拉扯回来。
少女背对日光,眉眼生动,如诗如画,打碎了她迄今为止所有芜杂幻象:“没关系,既然想活,就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