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玉嵘沉默着,指尖微微泛白。他何尝不明白祖父的意思,可他早就跟祖父说过,他对嘉裕郡主无意。可祖父偏要答应这门婚事,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他也痛苦。
心中早已住着一个人,又如何能再对另一个人动心?光是想到往后要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子绑在一起,他便觉得胃部阵阵抽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小腹,声音低沉:“嵘儿……嵘儿无担当。还请祖父向圣上求请,收回成命。”
“你说什么?!”祁银茂勃然大怒,扬腿便朝祁玉嵘胸口踹去。少年身形单薄,竟被这一脚踹得向后飞去,重重撞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吐在了白色的中单上,格外刺眼。可他不敢停留,挣扎着爬起来,依旧跪回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祁六郎,你好样的!”祁银茂见他吐血,心中也疼,可看他这倔强的模样,火气更盛。他转身走到书案旁,从抽屉里取出定国公的金印,“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厉声道:“好!我成全你!现在就跟我进宫,求圣上收回成命!顺便把我这定国公头衔、你大伯二伯三位哥哥的官衔,一并还给皇上!咱们爷几个收拾收拾,都去发配边疆,你看可好?!”说罢,他便伸手去拉祁玉嵘。
祁玉嵘哪见过祖父这般阵仗,顿时慌了,连忙拉住祖父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祖父!嵘儿方才是一时糊涂,说的都是胡话!您别当真,也别生气,保重身体要紧!”
祖孙二人僵持了片刻,祁银茂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踉跄着坐在太师椅上。祁玉嵘连忙起身扶住他,只见祖父面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与悲哀,声音也低了下去:“祖父知道你心里苦。你爹去得早,你娘又……”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祁玉嵘还略显稚嫩的肩膀,“你从小性子就倔,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可你如今长大了,该学会变通了。”
“嵘儿知晓。”祁玉嵘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当年圣上不过是一句戏言,让嘉裕郡主自己选驸马。可那几位候选人里,只有你和楚家那小子能配得上她——就算她选了别人,圣上也未必会同意。”祁银茂缓缓道,“后来我曾私下问过圣上,他早已跟长公主说好,要将郡主指给楚世子,可大将军返京之前,皇后和贤妃都分别寻了皇上,替那四皇子和三皇子求了郡主,皇上这才当着大将军的面,让郡主自己选郎君,奈何郡主没听懂圣上的暗示,偏偏选择了你,圣上这才顺水推舟应了这门婚事。”
祁玉嵘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不是选自己,便是选他。
“今日嘉裕郡主来问安,我和你祖母都瞧着她好——举止得体,性子也温和,模样更是拔尖的。”祁银茂继续劝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大翼朝,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娘子了。”
“嵘儿知道,可嵘儿只是不喜……”祁玉嵘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他想说自己不喜女子,想说自己心中早已有人,可这些话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怎么也说不出口——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秘密,一旦说破,便是惊世骇俗的滔天巨浪。
祁银茂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行了,不必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能事事都顺着自己的喜好来?你大哥二哥成婚时,不也都是到了婚礼当天才见着自己的娘子?感情都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哪有一开始就满心欢喜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玉嵘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祖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不会错。嘉裕郡主是个好姑娘,性子温和,明事理,又有沈大将军那样的父亲做靠山,对你、对咱们祁家,都是最好的。祖父相信你,也相信她,只要你们好好相处,定能把日子过好。”
祁玉嵘垂着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他知道祖父说的是实话,可心中那道坎,他怎么也迈不过去。他的那份情,是见不得光、不被世人所容的禁忌。这种感觉就像一根锋利的针,深深扎在他的心间,平日里他小心翼翼地捂着,生怕一碰就疼得撕心裂肺,更怕被人发现这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沉默着,任由祖父的话语在耳边盘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此刻的他,像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明明知道只要点头就能获得解脱,却偏要执拗地守着那片荒芜的角落——那里藏着他唯一的光,也藏着他最深的绝望。
祁银茂见他始终一言不发,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怜悯:“嘉裕那孩子,身世也可怜。从小就没了娘亲,父亲又常年镇守北域,连个好好陪伴她的人都没有。可即便如此,她还能有这般心性,实属难得。你可千万别亏待了她,不然,别说沈大将军不饶你,祖父第一个不饶你!”
他话锋一转,又道:“当然,若是你当真觉得跟她过不下去,也别拖着人家。大不了祖父明日就进宫,把这定国公的爵位还给圣上,亲自负荆请罪,求圣上为她另择良缘。总好过让她在咱们祁家守活寡,耽误了一辈子。”
“退一万步说,那楚家那小子,听说至今也还没成婚。当年圣上本就有意将嘉裕郡主指给他,若不是郡主自己选了你,他们早就成了一对。如今若是你这边实在不行,让嘉裕郡主嫁去永昌候府,也算是圆了圣上当初的心意,对她、对大将军,都算有个交代。”
“他有婚约了。”祁玉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比谁都清楚,楚若玄早已与长乐侯的嫡长孙女定了亲——那个柔柔弱弱、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子,根本配不上楚若玄。去年长乐侯世子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甚至还暗自窃喜。
当时,他又觉得自己卑劣至极——明明自己心中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却还要去揣测别人的婚事,甚至为别人的不幸而窃喜。他就像躲在水池最深处的若虫,只能在黑暗中默默蛰伏,看着水面上的阳光,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只能这样了。
祁银茂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一纸婚约罢了,只要圣上开口,还有什么改不了的?你不用替别人操心,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祁玉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我也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明日给祖父一个答复。记住,你不仅是你自己,更是祁家的六郎君,做事不能只凭一时意气,多为府里想想。”
祁玉嵘依旧垂着头,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祖父是为了他好,为了整个祁家好,可他心中的那道坎,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祁银茂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转身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记住,明日一定要给我答复。”
祁玉嵘缓缓站起身,对着祁银茂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万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