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浅骑车穿过熊咀街的拐角，来到了通往一中的直路上，mp3周杰伦的声音顺着耳机线传到耳朵里，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杨浅不耐烦的停下车，手机屏幕显示：“来电，季一齐。”挂断，又继续震动。

晚上八点十分刚准备上晚自习第二节，短信提示界面：晚自习水塔见，等你。——季一齐。

阴魂不散。

九点铃声响起，杨浅沉思着把课本放进座位抽屉，把笔放回笔袋，坐在位子上思考了三分钟，抽出书包径直往水塔走去，季一齐已经到了。

“你来了。”

“有事说事。”

“杨浅，你总是这么淡定是吧。”季一齐大声质问。

“要说什么赶快说，没有就撤。”杨浅已经失去耐心了，他很少外露这么多烦躁。

“杨浅，你不要追张云漾。”

怒不可遏。杨浅毫不掩藏敌意地说：“关你屁事，你管得着吗？”

转身就准备走了。

“因为，我拿你当我最好朋友。”季一齐的声音有些惨淡。

杨浅简直要气笑了。这是在上演什么兄弟相争打感情牌的烂俗戏码吗？

“季一齐，你扪心自问，我没有拿你当兄弟吗？我们住寝室的时候，晚上陪你听歌，白天给你打水，借你生活费，哪一样没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呢，你明明知道张云漾处理不好当众被表白这样的事情，还逼着她。喜欢没错，你喜欢别人就要把大家都拉下水吗？混蛋！”

“我只是想把你拉下水，因为我觉得我赢不了。”季一齐说的坚定又无畏，反倒让杨浅一直失语。

......

“季一齐，张云漾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们说了都不算。你何必要搞的这么难看？”

“杨浅，你看我的眼睛，我的右眼。”

什么意思？看你什么眼睛。

“你仔细看，就能发现它是瞎的。”季一齐说的悲戚又无声。

“小学的时候，班上同学打闹，扔了一根很长的竹篙，正戳中了我的眼睛，我的整个右眼都被摘掉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义眼，我的整个右眼框里都是空的，那颗义眼它会分泌东西，它没有光泽，我不近视的，我戴眼镜只是为了藏的更好一点。”

“你.....对不起，我没发现。”

“杨浅，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天之骄子，家里条件好，谷清喜欢你，汪诗格、池波都喜欢你。甚至，张云漾也喜欢你......你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很多东西。我父母离婚，他们都觉得我是累赘，生活费想起来就给，没想起来就不给。我初中成绩很好的，但就是中考的时候发烧了，就那一次考砸了，我朋友全部都去了省重点，就我一个人到一中。张云漾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我确要做很多事才能靠近她，我加入文学社，想着她应该喜欢文青，我给她买糖，希望她能开心一点，我们做了半年的笔友，我的笔名半个世界的梦，我都不敢说，是什么意思。然后你来了，她对你的感情她自己看不明白，我看的明白，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她对你就是不同的。她只是还分不清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我不瞎，你也不傻，你搞清楚了吗。杨浅，你喜不喜欢张云漾？”

“季一齐，感情不能被左右，你何必这样，”

“感情不能被左右，但她如果觉得你不喜欢她，我还有机会。”

“你有什么机会？你哪里来的机会？就凭你这些自私的手段吗？”

“你猜如果我去跟张云漾讲半个世界的梦是什么意思，以她的善良，她是会继续拒绝我还是至少会接受我对她的好，她会不会觉得面对半个瞎子，她要多喜欢一点。我猜，她会的，她也更加不敢表露对你的喜欢了，那么痛苦的就是她。”

“季一齐，你真的卑鄙。”

“是，我知道你们任何一个知道这件事，都会给我加同情值，你的我照单全收，她的给不给在于你。”

冬夜的风刺骨，时间轴像是一个变形的怪物，杨浅回想起推开寝室门看到的季一齐的笑脸，热情地对他说要不要吃冰。此刻这个场景飞快破碎，碎片砸向杨浅的双眸，笑脸瞬间荡然无存。杨浅是理智的，即使当下未满18岁，换做他是张云漾，面对季一齐，他是可以做到置之不理的。季一齐的瞎跟他没有关系，他的感情光明磊落，他的拒绝也可以光明磊落，不需要负罪，不需要愧疚。但他知道，张云漾不是他，张云漾如果得知，大概是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吧。怎么能伤害一个残疾的对自己很好的人。张云漾是很乖的，她虽然很少说一些肉麻的话，也很少表露她多么在乎，但杨浅知道，她在意他们每一个人。她是就算深陷囹圄也会认真给季一齐回信的张云漾，她是会那么用力给秦随依鼓掌的张云漾，她是会尊重池波爱酒但会顾及到他身体的张云漾，她是自己一晚操场失约就失落的张云漾啊......她会被愧疚淹没，在给不了喜欢又不敢伤害里痛苦万分。就算理智如他，再看季一齐的右眼，也无法不深陷同情，无法不觉得他值得被原谅。在过往人生里，杨浅没有碰到过“残缺”的人，一个右眼不复存在的人，那是他们永远都理解不了的缺失。比起这份确缺失，失去一个喜欢的人，都不值一提。更何况只是失去恋人的喜欢，朋友的喜欢还是在的。

“不要再做伤害她的事情。你说的，不要告诉他们。我会保持距离，做朋友该做的事情。”

杨浅往前走了几步，又停顿下来。

“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冬夜的星耀眼，季一齐站在水塔前，这点点星光似乎要把他撕碎了，剥开他嫉妒、恶心的、千疮百孔的内里。他站在阴暗角落里赢了，看着对面投降的旗帜，晃眼。正张着血盆大口要吞没他的双眼，又嫌弃的把他的眼球吐出来。假的永远是假的，假装光明的世界实际上是一片纯黑。他变成了一头被嫉妒改造的恶兽，张牙舞爪地展示伤口，并要求他人进贡朝拜。杨浅献上他的喜欢，张云漾献上她的心动，其他人陪着看这场“要而不得”的大戏，剧情落幕时，所有人还要献上感谢，感谢是他带领他们将青春沾染阴暗面，是他在纯粹的白里加入了血色，他亲自为这出友情大戏拉上了黑色的帷幔。

世界亏欠我的，谁都不能责怪我。洪水猛兽是他们赠予我的，我展示了它而已。

被表白后回到寝室张云漾在寝室来回踱步，最终没忍住，冲去了秦随依宿舍，秦随依知道张云漾心里乱，于是两个小人儿裹着大大的羽绒服跑到宿舍楼顶吹冬天半夜的风。也是很绝。

“你手机借我发一条短信。”张云漾说。

“你发给谁，发给杨浅还是季一齐？”秦随依警惕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