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室与他对视,也不答,只是慢悠悠啜了口杯中温水。这时婆婆刚好端着托盘过来,两个漆红深碗,各自盛着满满当当的馄饨,汤白葱绿,芬香扑鼻。
“不够再找奶奶要啊!”婆婆把碗放下,擦擦额角,笑呵呵离开。
“方才忘了说,小姐久侯,怕是等的累了,先吃点热的缓缓如何?”
楚月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顾少室这厮还真猜的一点不错,他因为顾忌着晚上多少可能要应付如当下这般的场景,特意少吃了晚饭,现在当真是饿了。
只是……太子殿下那边,他心中还是有点隐隐担忧。
不过美食当前,这点犹豫仅存在了瞬间,楚月安就心安理得地接过顾少室递来的筷子,手起筷落夹起一个:“那我就多谢丞相请客了。”
顾丞相不愧是顾丞相,哪怕是这样的路边摊,他也如面对着什么皇家盛宴或是珍馐佳肴,一手持勺,一手握筷,举止斯文得令楚月安咂舌。
——倒也不是他做不到,就是这样……真的不累吗?
市集的喧闹声成了背景,月光轻柔,二人相对无言,只各自吃着碗里的食物,倒也分外融洽。
直到顾少室终于淡淡开了口:“小姐与家中几位兄长都关系亲近,真是让人分外歆羡哪。”
楚月安拿着勺子的手一僵,不过他极快掩饰了过去:“嗯?此话怎讲?”
“不过有感而发罢了,小姐似乎不很认同?”顾少室滴水不漏,抬眼瞧他。
……他不会是想给“白止”打抱不平吧?
楚月安拿汤勺在碗里随意搅了搅,假笑:“怎么会?我们楚家三兄妹虽然自幼分离,却比外人要亲的不能再亲——丞相家里也有长姐,应该也有体会吧?”
顾少室脸上神情微不可见地一变。
楚月安将他眼底情绪看得分明,心道奇了怪了,这看上去也不像是对顾梓筱毫无感情的样子啊。
那做什么这两人半点不像姐弟,倒和他演的楚月安和白止一般……
“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听过一个民间故事。”顾少室失态一瞬,很快移开视线,他碗里食物几近未动,视线看向视野极远处的墙角。
“愿闻其详。”楚月安放下勺子。
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
“据说不知在哪朝年间,某次春闱,京城来了个寒门子。”
“当然,举子常有,寒生只多不少,但那人与其他人不同之处就在于,他虽是男子,长相却颇为阴柔。
“他在乡镇里不受待见,进了京,却好巧不巧遇上了那时的风流,曾几何时,倒也炙手可热。”
顾少室说到这,有意无意往楚月安脸上瞟了眼,意有所指:
“这‘风流’是什么,想必也不需我解释,总而言之……他‘有幸’得长公主赏识,弃了科举,成了长公主座下门客。”
楚月安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顾少室继续道:“长公主金枝玉叶,眼光甚高,身边的人哪个不是绝色?故而不到半年,那寒生就受不住冷落,自尽了。”
楚月安:“……丞相有话不妨直说。”
顾少室轻笑着摇头:“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么个故事,小姐切勿多心。”
你这样让我很难不多心。
楚月安端起茶杯饮尽,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水,忽听顾少室说:
“白止对小姐真心以待,小姐若是轻贱,不如还是放他走吧?”
?
楚月安手一抖,壶口倾斜,滚烫热水就溅上手背。下一刻,壶身落地,幸好本就不是什么名贵材料,摔这么一下也不见损伤。
倒是因为楚月安下意识躲避,带起衣袖受力掀起,电光火石之间,顾少室一错不错地看清了他里衣之下,有一片明显不同于白皙皮肤的淡粉色疤痕。
顾少室瞬间起了警觉。
然而他面上分毫未显,只是从怀中掏出巾帕递给楚月安:“小心。”
楚月安丝毫不知顾少室方才看到了什么,伸手接过,道一声谢,将手上水迹擦干:
“让丞相见笑了。”
顾少室:“无妨,是我忽然出声惊扰。”
过了一会。
顾少室:“小姐可饱了?可还要…”
楚月安摇头:“多谢丞相款待,今夜天色已晚,不如就此别……”
顾少室挡在他面前。
“良辰美景,小姐这么急着走是何故?更何况,小姐玉体矜贵,刚才烫伤还未查验,不如我带你去城中医馆看看?”说着,顾少室伸手过来,欲掀他衣袖。
楚月安猛地后退一步:“这就不必了吧。”
不对。
他被烫到的分明是左手,顾少室不可能没看见,他做什么来擒他右手?
除非……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楚月安终于反应过来,看向顾少室的眼神也不自觉带了警惕:
不行,必须要走了。
然而,顾少室显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他往东,顾少室就往东跨一步,他往西,顾少室依然噙着笑往西一步,端的是一个指哪打哪,就是不让你走。
楚月安恼了,叉腰:“丞相这样并非君子所为吧?”
顾少室竟不知从哪里掏出楚月安赠他的那把折扇,悠悠一扇:
“我不过想问清楚小姐为何如此躲我,又有何错?”
楚月安:你不知道才有鬼了!
远处天边忽地绽放出一朵绚丽烟花,不知是哪家权贵借此良辰讨美人欢心,楚月安心中一凛,不敢再拖,急中生智往里间叫了声:“奶奶!”
顾少室有一瞬愣神。
楚月安要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生怕被他抓住,两手一提裙摆,拔腿就跑!
林彻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