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这次突如其来的下访,就连荀约都没收到消息。
她早晨忙着去探望队里一些房子被大雪压塌的社员,回来后前脚刚在办公室坐定,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崔晓燕急匆匆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书记,县里领导来了,车已经到公社门口了,说是……突击检查。”
她心中微怔,忙放下手中的文件,迎了出去。
红旗公社这两年的变化有目共睹,不说别的,光是去年一年赚到的钱,就能顶其他两个公社。
去年年底张书记去开大会,被领导夸了又夸,回到公社脸上的笑都没停下来过。
要是因为这个,县里来看看倒是正常。
——县里领导下访的动静并不小,其他几个公社书记也跟着跑来参观。
看见红旗公社的石灰路,大家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是说他们的养猪场才建了两年?怎么就有钱修石灰路?
再看那伫立在镇中央的公社政府,红砖绿瓦,又干净又板正。
大家不禁去瞧老书记——这红旗公社翻新了政府,瞧着多舒坦,县里能不能也帮他们一把?
老书记却没看见他们希冀的眼神,而是上下打量周围的设施。
几个公社书记私底下说悄悄话。
“这红旗公社养猪确实赚钱,这街道,多敞亮。”
“县里私底下肯定出钱了,不然这红旗公社咋变化这么快。”
“这倒也有可能,从前这边是最穷的,娶媳妇找女婿都不乐意往这边找,结果一转眼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他们倒不是小心眼儿,只是实在不相信红旗公社只凭自己的能力,就有了如今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样都是县底下的公社,怎么他们就不行?
大家都是为了社员,眼看着红旗公社崛起,可他们却还像以前那样一成不变,这些做干部的心里也着急。
“老张今年退休了吧?听说新上来的是个刚从首都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
“刚大学毕业,那才多大?老张怎么敢同意的?”
“是啊,就算这同志脑子再好,文化再高,可没有经验,那就是拿社员们当过家家。”
和红旗公社打过几次交道的红星公社书记忍不住道:“咱们不要瞧不起年轻人,这养猪场可就是人家亲手建起来的,修路、建房子,全都是一手操办,咱们这些人年纪是大了点,但要说能力……我看是比不过她。”
“养猪场真是那个小年轻建起来的?”
“我们红星公社和他们紧挨着,打从前年开始,那边就一直在搞出大动静,是不是那小年轻弄的,我能不知道?”
那红旗公社的社员整日念叨着他们的贺书记,贺书记长贺书记短。
贺书记开了个特长班,贺书记带大家赚钱。
贺书记送社员去省里学养殖技术,回来就见建了养猪场。
贺书记贺书记贺书记……
连带着他们公社的社员都开始把这个小年轻挂在嘴边了。
那阵子一见到他们,就凑上来问能不能像隔壁公社那样也开一家工厂,哪怕养不起那么多猪,养个十几二十头也行。
买不起猪,不敢承担风险,学人家养鱼也行。
再不济,多种点油料,拿去红旗公社换成油,让社员们偶尔见见油腥也可以啊。
要是这还不行,那他们这公社干部做得也太失败了。
这可真是苦了红星公社的干部们。
谁不想带领社员脱贫致富?
谁不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们也想着改变,但结果却微乎其微。
步子要是迈得大一点,又总是担心承担不了失败的后果。
红星公社书记叹了一口气,果然,主席说的没错,未来的世界是这些孩子们的。
即便再怎么否认也没有办法,他们确确实实已经老了,只想着固守成规,完全失去了年轻人那一股闯劲儿。
另一边,荀约快步迎出公社大门。
“书记。”
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县委书记正在打量着这红旗公社,见了她,倒是颇为和气的笑笑。
“你们这红旗公社,弄得倒是有模有样。”
荀约今年去县里开会时,见过几次这位老书记。
老人曾经在部队做了十几年的文职工作,作风严厉,为人耿直。
所以姜台县虽然穷,却从没出现过什么恶劣事迹。
老书记打眼一瞧,便瞅见围在公社大门外的一群人,“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