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约给她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家伙——一支沉甸甸的军用手木仓，刚从张书记那申请下来的，从队里慰问完就要交回去。

方毓晓的话立刻戛然而止。

“走吧。”

荀约背起放在床脚一旁的竹筐，筐里是她早就准备好下乡慰问时发的粮食。

“早点去，回来还能睡个好觉。”

“哎、哎，好！”

两人换上保暖的衣物，骑上公社那辆还需要提前打报告才能申请到的自行车，朝着山里的方向行去。

山下的路还算好走，但上山的路就崎岖了起来，等两人推着自行车来到村落前，身上厚重的棉袄都已经湿透了。

方毓晓跟着妇联干部在各个大队都跑过一趟，所以对这还算熟悉，休息了一下，便带着荀约去看队里的贫困户。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往外冒着烟，打老远瞧过去，倒是一副蒸蒸日上的景象。

但这也只是过年前的表象罢了，这个大队是红旗公社下最穷的大队，人口少，按照人口分配的地也少。

解放前是靠天吃饭，年年岁岁都期盼着地主老爷们少收点粮，好过个家人团圆无人饿死冻死的年。

解放后分了地，倒是免去了死亡的风险，但也没办法像山下的大队那样越来越富裕。

如今脚下踩的是充满泥泞的土路，住的仍是狭小黑暗的土房，社员们穿的也是不知从什么年月传下来的满是补丁的旧棉袄，裸露在外的手指满是冻疮。

但见到公社里来的荀约两人，即便是队里日子最艰难的人家，也要拿出自家舍不得吃的好酒好菜来招待。

辞别想要留两人吃饭的社员，荀约留下早就准备好的粮食，和方毓晓匆匆下山。

路上，雪渐渐停了，耳边只剩下呼啸的北风。

方毓晓缩着脖子，低着头看贺主任被月光映在雪地里的那瘦削的影子。

寒风吹来，路边枝丫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一地。

荀约一脚伸一脚浅的走在泥泞的雪路上，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心思已然飘到了远方。

没有钱，就搞不起工厂，没有工厂，社员们就赚不到钱、养不了家，改善不了自家生活。

路要一步一步走，想要带领公社致富，自然也要从每一家每一户开始。

想要先富带动后富是不可能的了，最合适的方法就是家家户户均衡发展。

快走到宿舍，她这才想起身后还跟着个从后世重生回来的重生者。

荀约心思一转，问：“方同志，你觉得咱们公社目前的发展方向是正确的吗？”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方毓晓几乎是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当然了。”

话一出口，她立即抬头看荀约的表情，“贺主任，咱们公司的变化有目共睹，我虽然不能打包票，但可以确定，咱们公社确实往好的方向发展。”

想起上辈子红旗公社的未来，方毓晓心下无奈。

改开后实行包产到户，公社制也取消了，红旗公社变成了红旗镇，各大队也分散变成了村。

刚开始那十多年，红旗镇倒是也出了不少万元户，只是没有政策保底，所谓的先富带动后付，到了下面就变成了一道口头律令。

直到她重生前，经济下行，贫富差距却越来越明显。

方毓晓上辈子也只是个普通人，自知没有什么大智慧。

以她狭隘的目光来看，与其富得参差，不如穷得平均——最起码大家精神上的压力小一点。

重生半年，曾经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仿佛上辈子那几十年只是一场梦，令她自己也分不清真是与虚幻。

改变会比不改变要好吗？

她也不能打包票。

但对于她这样没有太大野心的普通人来讲，日子确实在有迹可循的慢慢变好。

荀约看看她的表情，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于是笑了笑，道：“都说欲速则不达，我也是担心公社的变化太快，大家适应不了。”

只看方毓晓的表现，至少目前来讲，是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

她虽然不是第一次做任务，但面对乡亲们那一双双期待中又暗含信任的目光，即便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她不敢出错，也绝不能出错。

“时间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

方毓晓应了一声。

“哎，好。”

荀约推开宿舍门，又想起一件事，转头笑道：“我记得你今年就要毕业了吧，考虑好今后的发展了吗？”

“我……还没想好，张书记说了，只要我拿到毕业证，可以给我安排进公社小学教书。”

做小学老师确实也不错。

但她觉得这样就有些屈才了。

“你觉得，来咱们公社怎么样？”

荀约笑眯眯道：“我身边正好缺人，咱们公社也缺人才。”

方毓晓一愣。

贺主任这是……在招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