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毕业了!可惜我没有你的照片,不然做一个人形立牌,咱们两个就可以和我的毕业证一起合影。”
“哥。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有方叔叔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就够了!他还送我了我一束花,还安排我去他名下的公司实习……我一切都很好,你别担心哈!”
慈眉善目的方叔叔也凑到镜头前,笑呵呵地说:“江总,您放心,阿良很优秀,刚才我发现有好多靓仔靓妹找他合影呢……”
他话没说完,就被这个叫阿良的年轻男生打断,“哎呀,他们只是我的同学……哥,不说了,我还要去找同学,拜拜啦!”
……
视频戛然而止。
所谓的方叔叔,是江茂武派去看押阿良的人。江维岳压根不知道弟弟在哪里,见面是绝对不可能见面,只能偶尔看一眼老方拍来的视频。
视频截取了这个叫阿良的年轻男孩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却又化作烟尘抓也抓不住。
“多么鲜活生动的年轻人啊!”管家感叹道,“人生才刚刚开始,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哪怕是摔了,磕了,毁了容,失了智,岂不可惜?!”
江维岳沉声问:“管家,难道你自己……就不可惜吗?”
管家一愣,“什么?”
“你有名字吗?”
管家一愣。
他有名字吗?以前在咸水涌码头当苦力的时候,人们叫他衰仔,这是个鄙薄的称呼,压根算不得名字。他父母早亡,从小在码头的垃圾堆里讨生活,后来机缘巧合被江先生捡回来,替其做事,为其排忧,一路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做到管家这个职位……然后所有人都叫他管家先生。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
但是!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脑子在想什么?没有人在意,也没人关心。他整个人被管家两个字淹没,做任何事都只从这个职位出发,至于是对的还是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让江先生开心。
“除了我二伯,你还有在乎的人吗?”江维岳又追问一句。
管家眼皮狠狠一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住供桌。
很久之前的一天夜里,有人悄悄钻进他狭窄的佣人房间,钻进他的被窝。即便这人全程一字不说,一声不吭,却从此住进他的心里。
这是他最不想人知道的秘密,即便是江先生。
江维岳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问题,难道他发觉了什么?
管家慌了,哆嗦着声音,“大少爷,求你赶紧把衣服脱掉。打几下,只打几下而已,让江先生消消气,咱们才有好日子过啊!”
祠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它们好似也带着心事,在春寒里跳着沉重的舞。
就在这时,江茂武拄着拐杖从祠堂后的照壁绕了过来。
管家浑身一抖,赶紧低头,后退两步,“江先生!”
江茂武也不说话,只是阴沉着脸坐下来。
管家小跑到江维岳面前,又是使眼色,又是偷偷无声劝说。
江维岳冷冷看着他,抬手一颗颗解开衬衣上的纽扣……
-
一个小时前。
江峙川抱着两个冰梅小罐回到江宅时,佣人告诉他大少爷正在沐浴。
他点点头,回到房间用手机拍了好几张小罐照片,挑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斜躺在床,让镜头一半框住罐子,一半露出他“学到疲倦”但依然阳光帅气的脸……修了半天图后发给大哥。
本以为会立马得到赞许,结果等了半天,大哥毫无反应。
江峙川皱着眉头前去敲门,但无人应答,他立马闯进大哥卧室,结果只瞥见地上湿漉漉的脚印,人却不见了踪迹。
江峙川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座百年老宅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蟒,随时可以吞掉活人。
冲上游廊,掠过九曲桥,越过了一道又一道门,一脚踹开阻拦的佣人。
鱼贯而出的家庭医生们吓得纷纷后退,江峙川绕过屏风,瞥见黄花梨大床上空无一人。
他回头揪住其中一个医生,厉声问道:“老头子去哪了?”
那人哆哆嗦嗦望着面前的年轻阎王,拼命摇着头。
江峙川狠厉甩开,踩着怒火再次冲进卧室。
床榻还是暖的,桌上的汤药纹丝未动,到底是什么事,让老头子着急去处理?
江峙川眯起眼睛。
他早就怀疑江宅有密室或者密道。不然每次他刚闹出什么事,老头子立马就会知道。有几次大哥明明在卧室,待他去敲门,人却从外面出现。
老头子的卧室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他绕了一圈,突然在一面墙前闻到一缕藏香味,混着艾蒿和藏柏的气息,木质感很强。若不是被这味道浸染许久,怕是极难发觉。
一座小型博物架挡在江峙川和这堵墙之间。老头子是文玩大家,有资格放在他卧室的自然是极宝贝的,然而江峙川一眼瞥见左上角的冰梅小罐,与今天杨宴塞给他学习的一模一样。
如此便宜的货色怎配放在这里?
上前一摸,果然纹丝不动,再一扭,博物架缓缓右移,更加浓烈的藏香味从里面冲了出来。
-
江峙川缓步踏入,又惊又疑。
鲜艳浓稠的经幡布满整个密室,昏昏暗暗中,一尊不知从哪里请来的神像端坐密室中央。
祂不知造于哪个年代,曾被谁供奉过,狰狞的脸上斑驳着黑斑,像被岁月腐化的尸体,无数条手像触手怪一样从身体里舞出去,细看这些手掌里还握着各式法器,阴暗、诡异、凶恶、又魅谲,江峙川只瞥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
祂的脚下结结实实踩着一个什么东西……
江峙川走近一看,好似是个长头发的木偶。
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用邪神镇压她吗?
他伸手扯起神像,把木偶抽出来……木偶心口窝里插着一把铜钉,翻过来,后背写着两个字:梅英。
梅英?
这是谁?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才让老头子布下这样的邪阵压制?还是说,老头子心里有鬼,不得已才请来邪神,誓要让这个叫梅英的女人永世不得翻身?
他是新时代青年,从不信这些玩意!
且他天然就对老头子不信任,既然撞见,自然要给老登添点堵。
铜钉拔掉,又将木偶小心收到怀里,江峙川穿过经幡迷阵,走进下一进房。
他的脚步停滞下来。
这是怎样的一间房?
若方才那间密室带着旧时代的诡秘和可笑,这间房则直接跨过迷信和智障,进入新时代的数字智慧世界。
巨大的监视屏幕被分割成数小块。庭院中、廊檐下、假山、水榭、石船、伞亭……江家大宅的每一处悉数囊括在目,当然,厅堂、卧室、厨房等等,也尽收眼底。
无数屏幕监控着这座巨大的大宅,实时动态,全方位覆盖,任凭你是谁,你在做什么,哪怕吃喝拉撒,哪怕走廊里的相视一笑,哪怕假山里的苟且私会,甚至私下的背德幻想……都有可能被发现。
江峙川浑身鸡皮疙瘩骤起,有种被强制脱光却不自知,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光着身子游荡的恐惧感……
他忍着怒火,仔仔细细看着面前的屏幕,一眼捕捉到大哥的身影。
镜头正对着大哥,看角度,偷拍点应该就在祠堂的供桌上。
江峙川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大哥的手微微抖动,正一颗一颗解着衬衣上的纽扣……以及管家手中沉甸甸的荆条。
荆条!!!
江峙川的嗓子里瞬时塞紧了沾水的棉球,怎么也喘不上气。
所以,所以大哥后背那些旧痕新伤就是这么来的?!!
-
“每次江峙川犯错,你都会自觉来祠堂受罚,这次,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逃脱?”老头子的声音从管家身后穿出来,像是暗夜里操纵傀儡的鬼主人,“还有,江峙川那个臭小子胆敢顶撞长辈,不思进取,顽劣胡闹,是不是都是你故意教的?”
江峙川的眼睛红得滴血。
屏幕里大哥垂着眸。像是早已听惯了这些话,受惯了这些打,安安静静地解着衣服扣子。
过去,过去八年,有多少次,他以为老头子把大哥叫到祠堂耳提面命,是为了商议大事……结果,竟是为了惩罚他?!
且大哥不是因为自己犯错遭受惩罚,而是因为他这个顽劣坏种?!
他以为的自由和恣意,是大哥用一次次的被抽打换来的?!
难怪大哥每次从祠堂出来都要出差几天,他还以为大哥是去完成老头子交代的重要任务,真相是大哥要避人耳目去养伤?!
这哪里是家啊?分明是大哥的受刑地狱。
他还以为那些红痕是大哥旖旎的特别爱好!
他真该死!
不!不!在他死之前有些人更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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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对打人这件事轻车熟路。
只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后背,随着年岁的增长,从小变大,从窄变宽,他需要调整角度,既能让江先生熄火,又不打出后背边界,被外人窥探。
今天明明后面的那双充斥着威压的眼睛让他怕得要死……他还是举着荆条迟疑了。
面前的年轻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春雾般的眼睛,朦朦胧胧,不可捉摸,好似藏着许多人不知道的秘密,自然也包括他的。
他缓缓抬起手,不用转身,也已感受到来自主人的不满怒火。
“管家!”
管家一个激灵,赶紧扬起荆条。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吹来,祠堂成排的烛火骤然灭寂。
下一秒,整座江宅停电了!
影影绰绰的竹,幽黑沉默的花窗,就连祖宗画像也隐匿不见。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
管家眨眼的瞬间听到了呼啸声,紧接着心口窝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他惊失措摔在地上,还未张嘴呼救,熟悉的荆条声破空而来,瞬时感受到剥皮剔骨的痛……
“啊!啊!”
“谁?!是谁??快来保护我!”江茂武惊慌大喊,“管家!管家!你死哪去了!”
一切都乱了套。
有物件被撞碎,有人摔倒,还有什么东西批头盖下……
江维岳像个粽子一样被包裹住,瞬即跌入一个炙热的怀中,甘洌的皂味冲入鼻息。
那是更为年轻的身体,只靠近些就能感受到汹涌的荷尔蒙。
黑暗中,江维岳转过身来,仰起头,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脸。
这人的唇在颤,眉在抖,眼窝和脸颊湿漉漉的,全是大颗大颗的泪……
刚碰到泪的一瞬,江维岳被人紧紧搂住,像嵌入榫的卯。
“大哥……”
江维岳轻轻叹了口气,“吓着了吧。不怕的!”
下一秒,他被高高抱起。
江维岳大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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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川一手揽着他的腿窝,一手扣在他的后背,轻而易举,熟练地像是抱过很多次。
青年人濡湿的脸趴进江维岳的肩窝,柔软的唇紧紧贴着他的锁骨,像把嘴伸进池塘喝水的小鸟,固执又饥渴。
“大哥,你在抖……”
“你也是。”
江峙川哽咽了一下,抱着大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大步流星中,祠堂、游廊、前厅、樱花林、假山……江茂武惊恐的吼叫声,管家慌乱的身影,一切的一切,不管不顾,悉数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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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川向来只能也只敢,隔着岸跨着河,遥望、偷看以及幻想站在岸的另一边……那个带着他长大的男人。
这一次,他义无反顾跨过岸边,趟入河中,即便被吞没,即便被永远到达不了对岸也无所顾忌……
至少今晚,他走向了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