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谢李]点春皱 > 第20章 第 20 章

第20章 第 2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看来他还没走。谢云流暂时松了口气,以及……

他也打算走了。

谢云流没时间体会心底漫上来的失落,李忘生若是还没走远,应当就在这附近。

他怕是又进入了灵台幻境,那他一个人在外面……

谢云流急急冲了下去,却在客栈门口碰上了刚抓完药回来的季映。

谢云流脚下一停,眉头皱起:“你这伤?”

季映乍一见这副模样的谢云流,没认出来,但这说话的语气、这个神态,加上方才见过的李忘生,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被人埋伏了,师兄伤得更重。”

谢云流望着他脸上的伤,眼神一沉。

季映想起来李忘生,立即道:“玉心师弟刚才也在,他让我们先回来。”

谢云流几乎是眉心狠狠一跳:“他也在?”

“就在离这百丈之外两排房屋间的空地,”季映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谢云流腰间的长刀,忽然联想起李忘生与外表不符的沉稳老练,霎时灵光一现;“你是不是……”

谢云流深不可测的实力,李忘生与年龄不符的稳重老成,两人之间相处微妙的氛围,以及谢云流如今年轻的容颜。

他之前就有猜测,但听起来实在荒谬,也就作罢,可如今这却是最能解释种种不合理之处的答案。

谢云流没说话,他不做肯定,也没否认。

季映手里拎着药,对他低下头,深深拜了下去:“弟子无能,实在无法护及掌门。无论师祖如今是静虚子,还是刀宗宗主,都恳请师祖将掌门平安带回。”

有些天生傲骨的人,就算曾经被打压过再狠,也不肯轻易低头,可总有那么几个人,能让他放弃自己的高傲,心甘情愿对别人低下头。

谢云流望了他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摸了摸季映的脑袋,“去看你师兄罢。”

季映红着眼抬头时,谢云流已经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急速缩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

谢云流去了他们交战过的地方,看到了墙上留下的痕迹,但李忘生并不在这里,但他现在人在哪?

如今非烟非雾俱被他们深藏,没有了双子剑的感应,还有什么能快速找到人的办法?

谢云流闭上眼,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忽然想起了手上已经烫红一片的天涯此时戒。

谢云流早就怀疑,这戒指一定有什么和李忘生相连的地方,不然怎么会每次都能借着它窥见李忘生的状态。

他将天涯此时戒取了下来,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用真气将其包裹,隔空托在手里。

果然,在真气包裹之下,他察觉到了极其细微的方向指引,倘若只是戴在手上,这等细微反而感觉不到。

都说宝剑认主,这戒指跟着李忘生一起修炼五十余年,连他突破三重发生质变的时候都带在身边,怕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炼化了。

只是李忘生不知道罢了。

他从来没想过把任何东西占为己有。不管是天涯此时戒,还是纯阳掌门之位。

十多年前在烛龙殿,李忘生还想着若是自己回,便要交还掌门之位。

交还。

谢云流细细辨别着天涯此时戒指明的方向,心想,总是要以一副来去无痕的态度摆着,什么都不肯接受,什么都不肯存留,就像一阵风,清净的来,清净的走。

你端着一副圣人面孔,表现得没有任何私欲,什么都不肯要,什么都不求,我该给你什么,才能让你肯为我停留?

谢云流在天涯此时戒的指引下,很快便找到了芦苇荡。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日暮苍茫,谢云流抬头看着漫天流云,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迷惘。

师弟为什么要走?他这次的灵台幻境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自始至终不肯和自己说?

自己又该怎么和他说起这件事?

等下灵台幻境里再次相见,他该怎么办?

谢云流脚尖在芦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轻盈腾空,在水上穿梭滑行,最终看到了快漂泊到湖心的小舟。

李忘生蜷缩着身子,被雪白的衣衫掩盖,从空中望去,像是在湖中半开了一朵莹白的睡莲。

“忘生。”

谢云流眼神柔了下来,李忘生睡得太宁静了,神情平和自在,丝毫不像是正陷入心魔煎熬的模样。

可谢云流那只手已经被灼伤到痛,他分明非常痛苦。

谢云流在下落时忽然想到,心魔揭开了李忘生平和的外壳和伪装,让他内外的不同以这样的方式强烈对比,不正是因为他内外存在反差吗?那当他心外如一的时候,是不是就……

他来不及细想,脚尖落至船沿的那一刻,一片茫茫的雪地霎时铺开,脚跟落地,已经陷入了深深的雪堆中。

他站在原地,目光眺望远处,山道上已经能看到火光蜿蜒,而此刻的纯阳,还笼罩在月下的宁静中。

后半夜纯阳下了雪,谢云流站在吕洞宾的道室外,看地上雪落了厚厚一层。

“即便将你师兄绑去谢罪,想必也于事无补。他只是纯阳宫的弟子,眼下,唯有我这个掌门人亲自前去谢罪,或许还有望保下纯阳宫。”吕洞宾话说得很缓,但很坚定。

“师父……”李忘生声音已经快哑了。

“事已至此,总要有人承担,不能为了一个人,让纯阳所有弟子受苦。”

谢云流望着纯阳的天,此时是深夜,不见星不见月,就算他如今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他此刻也无法阻止。

他眼睁睁地看着【谢云流】离开,吕洞宾先一步拦在了【谢云流】面前,【谢云流】本能一掌打在阻拦自己的人身上,见到师父受伤,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后退几步,仓皇出逃,李忘生追了上去,两人交战,最后【谢云流】离开。

画面黑了下去,不久又亮了起来,还是在师父的道室之外,还是一样的开场。

自谢云流来到灵台幻境,这个过程已经重复了三次,在他没有来之前,还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谢云流不明白,李忘生这是在做什么?

自虐吗?

他深吸口气,华山的冷风进入肺腑依旧冰凉。

刚离开纯阳的时候,他也时常会梦到那个夜晚,但渐渐的,就不会再做这个梦了。

因为他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画面再次重开。这一次,李忘生拦住了师父,直接自己追了出去,避免了师父受伤,但依旧没有留住人。

李忘生尝试了不同的做法、不同的解释方式,画面重开的时间越来越靠后,起初还在师父门前,后来是打伤师父之后,再后来,已经到了他们交战的时候。

第三十五次。

【谢云流】与李忘生拔剑相对,然而这次,李忘生没动手。

他任由【谢云流】剑直冲他而来,不做任何防御,只是跟他解释。

【谢云流】一剑挑偏,扎入雪地,他哪里听得进去,拔了剑负气离开。

当【谢云流】的身影消失在画面尽头,整个世界黑了下去。

第四十九次。

【谢云流】拔剑时,李忘生忽然吐了口血,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用剑拄着地。他先前动用了太多次真气,此时经脉胀痛不已,徒劳重复道:“我没有想过要这掌门之位,也没想过逼你离开,你如何才会相信我?”

【谢云流】剑指着他:“是与不是,日后自见分晓。”

“日后……”李忘生刚要说什么,抬头却见谢云流已经走了,“日后你又在哪儿呢?”

他喃喃道,随后画面黑了下去。

他试了很多次。

每次到【谢云流】离开,或者他即将昏迷,就会又回到那个风雪夜,一遍一遍重来。

谢云流就在旁边看着李忘生一次一次重新开局,一次一次努力尝试改变,努力挽留,却没有一次成功。

谢云流看着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最后谢云流自己都看不下去,他以虚幻的身体上前想拽住他,想说,师弟,算了吧。

但李忘生不肯放弃,他偏要如此。

第七十三次。

【谢云流】拔剑,李忘生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谢云流。”

谢云流恍惚地想,他好像以前从未这般连名带姓喊过自己。

“你如今才发现,是不是太晚了?”

李忘生的双眸红得像血一般,“带着你的好友走吧,往后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纯阳宫。”

激将。谢云流摇了摇头,不行的。

【谢云流】更气,剑下更是不留情,李忘生长发在打斗中散开,随风飘荡,真如成魔。

李忘生望着不远处火光,收剑就走,“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走了也别回来了。”

【谢云流】突然从背后冲上来,将他按倒在雪地里,一字一句咬牙道:“李忘生,好算计,谢某定会回来找你算账!”

李忘生也不挣扎,只是望着他。

“好啊。”他声音轻快。

李忘生躺在地上,听着【谢云流】脚步声一点点远去,一动不动,谢云流走过来,缓缓半跪在他身边。

“你何苦至此,”他用虚幻的手轻抚李忘生的脸,语气极其温柔,眼中的心疼浓到欲滴,“既然喜欢我这么痛苦,又何必再喜欢。”

他现在宁愿李忘生真的心只向道,从未对他产生感情。

画面再度重开,第七十九次。

谢云流跟着李忘生的目光看去,【谢云流】已经在交战中打赢了,正要收剑离开。

李忘生却突然说,“你杀了我吧。”

谢云流一惊。

李忘生声音疲惫:“师父还在等你,你既然恨我,便杀了我吧。”

天地开始飘雪,阴沉沉的,天幕从深处慢慢渗出血色。

【谢云流】望着远处火线,“追兵已到,李忘生,我虽恨你,但你却死不得。”

谢云流慌忙瞧向李忘生,一旦他开始生出死志,那……

画面忽然黑了下去,这一次,很久都没再亮起来。

虚空无光无影,谢云流找不到人,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得似有一滴水落地的声音。

“忘生——”

他用力喊着,没有人给他回应。

第八十次。

【谢云流】打赢了,要走,李忘生喊住他:“师兄。”

【谢云流】脚下顿住。

李忘生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用力把模样刻入脑海,说话却非常轻:“若往后你这一生颠沛流离,你今日仍要走吗?”

【谢云流】微微偏头向后:“那又如何?谢某从未怕过。”

第八十一次。

像是一次一次的解释终于起了效果,【谢云流】这次没有与他刀刃相向。

“师兄,”李忘生声音有些不稳,“……别走。”

【谢云流】摸了摸他的头,“纯阳我留不得了,待此间事了,我再来向你与师父赔罪。”

李忘生望着他的背影,悲伤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云流】没再回头:“山里夜路不好走,早些回去。”

“我知道。”

【谢云流】离开很久之后,李忘生才低低道:“……我留不住你。”

谢云流的心瞬间被呼啸的寒风扎穿。

求不得,放不下,皆可成魔。

若不是试了千次百次,怎么肯放下?

若不是求了千回万回,怎么甘不得?

这五十多年里,李忘生想过、悔过、试过、求过,没有一次成过。

他曾经以为这个人他留得住,他如今终于明白,他留不住。

无能为力的感觉铺天盖地地袭来,李忘生踉跄一步,剑掉到地上,融化于雪中。

这一夜,谁都没有留下。

谢云流叛逃,师父受伤,风儿师妹师弟们加速成长,纯阳宫在往前走,就连他自己,也在不断往前。

可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留在了这个风雪夜,在他心里,被困了五十年。

“原来……”李忘生忽然笑了。

他以为灵台幻境中,雪山是心魔的具象,纯阳是心魔的具象,天地日月是心魔具象,师父师兄也是心魔具象,可独独忘了,他也是灵台幻境的一部分——

李忘生看了眼身后的纯阳宫,所有灯火瞬间熄灭,黑暗,沉寂,如同之前死寂的夜。

境随心转,他才是最大的心魔,这里的一切由他衍生。

李忘生恍然大悟,为何自己会变成十七岁的模样——因为从那一夜起,十七岁的李忘生就永远留在了雪夜里。在他孤独的时候,在他无助的时候,这个十七岁的,被困的李忘生,承载着他的脆弱,待天亮后,他又是那个合格的纯阳掌门李忘生。

他以自己尚且年少的身躯应对过风雪之后的夜晚,应对过神策围山,应对过被夺剑贴之后的难熬思念,应对过神武遗迹里的咄咄逼人,直到洛风出事。

他心中的少年一夕枯死,再没有了可以逃避退缩的港湾,多余的情绪蒸发殆尽,他再不会在任何时候展现脆弱,他活着一天,便只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纯阳掌教李忘生。

于是所有被刻意压制无视的一切,终于在接近大道的时候,反过来,叩问他的内心。

——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你没有恨过?怨过?委屈过?不甘过?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真这样想吗?

你捂住了答案视而不见,你在骗谁?骗师父?骗师兄?骗过纯阳宫骗过整个天下?还是只在骗你自己?

是。

李忘生承认。

他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他卑劣不堪,贪心不足。

当心里的那个少年死去时,他也应当一并死去,但他还有纯阳,他还需要做好一个掌教,如今他渡劫不成,终于连这个纯阳掌教,他也做不了了。

……他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天地渐渐安静下来,风停了,鹤也不叫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忘生手轻轻一握,非烟就自剑柄慢慢从风雪中显现,剑刃锋利、一尘不染,如同第一天崭新的模样。他双眼彻底变为赤瞳,玉簪突然断裂,狂风中,李忘生披肩散发,慢慢抬起手。

谢云流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不好!”

之前那两人的结局还历历在目,谢云流顾不得其他,直接冲了上去,抓住剑身——

然而他虚影的身子没有实体,抓不住。

谢云流疯了一样死死握着剑身,哪怕他阻挡不了,他也以虚幻的躯体拦着,天涯此时戒与非烟相碰,光华流转,谢云流的手竟一点点有了实体。

剑刃划破指节,几乎是立即有鲜血顺着淌了下去。

“忘生……再等一等师兄……好不好?”

谢云流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条手臂已经变得真实,正在不断扩大,他咬着牙,心里不住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你再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只要再一会儿,他就能有实体了。

可李忘生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谢云流握剑的手有一瞬间的不稳。

“我没力气了。”李忘生垂眸看着天涯此时戒,声音很低。

谢云流用另一只化出实体的手从背后捂住他眼睛,摸到了满手湿润。

谢云流忽然鼻尖一酸。

“忘生,你太上忘情,忘不了的是什么?”

他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告诉我,师弟,你是因为我么?”

李忘生的身子在他掌下细细发着抖,他咬紧了牙关,喉结上下滚动几遭,迟迟没开口。

谢云流也没有说话,山间有风呼啸而过,一时间天地皆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又或许是数十年,谢云流听到李忘生开口:

“是。”

从舌尖卷起时还端得住,可一气息出唇就哑了声。

李忘生第一次觉得这个字如此难言,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气力。

短短一个字,就用尽了半生。

而这凝结半生情意的一字,落在谢云流耳中,却震耳发聩,如同真言,又似宣判——

他捂着李忘生的眼睛,一把将人摁进怀里。

汹涌的吻宣泄着他的心绪,他的答案,回应着他的所求,他的缺憾。

原来,他们竟是相爱的。

曾经有一对师兄弟在这座山头走散,风雪漫天,刀刃相见,之后一个远渡重洋,一个遁入雪山。

辗转半生,重洋彼岸的人再次踏上中原大地,雪山之巅的人终于肯入红尘人间。

山与海的尽头,一座雪山在此伫立,曾经,他们在此分离,此刻,他们又在此重逢。

熄灭的灯火没有亮起,澄澈的明月却悄无声息挂上了夜空。

没有风,没有雪,两人拥吻,月照千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