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风是他们心中共同的一道伤。
李忘生袖中的手攥紧,语气低了下去:“这些年来我时常思量此事,以至两鬓生霜,只盼有一日能与师兄说个分明,师父也为此难过的紧。”
虽然难过,但话一出口,他就预感对方不会信。
果不其然,【谢云流】道:“休得巧言!我观你此次行事,便可知当年之奸猾,可叹当年同门数载,一直以为你忠厚老实,什么事都先于你商量,却换了背后一刀!”
他恨得咬牙切齿:“谢某不怪师父,这仇恨却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谢云流听见这话一怔,视线慢慢转向李忘生,却见他眼神中的期待瞬间黯淡,眼里的痛楚满到快要溢出来,却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谢云流】,不肯移开。
无声动了动唇。
谢云流瞳孔一缩。
他说:师兄总是不信忘生。
洛风此时向【谢云流】跑了过去:“师父,这机缘来得不易,不如先听师叔说个明白!”
李忘生眼神触及洛风,忽然一震,条件反射一样按住了一旁祁进握剑的手。
祁进惊诧:“掌门师兄?”
李忘生却没作解释,只是盯着洛风。
风儿……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风儿了。
心魔只攻他心中弱点,然而此时,这道伤远不如之前那般伤筋动骨。
李忘生按了按心口,眼底的赤红慢慢褪去。
风儿已经沉睡了几十年,不知这次能否醒来。
他每年都会孤身前往万花谷,一直想方设法续着风儿的命,虽然命是续下来了,人还一直未醒。
按之前裴元大夫的说法,这次他就该醒了。
以及,此次他不是孤身一人。
“你们走吧。”李忘生怅然道。
谢云流原本提防祁进,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忘生却已经转过身,打算离开。
他知道他失去的是什么了。
若是他不执意想要师兄回到纯阳,想要他们都留下来,或许当初事情不会变成那个样子,风儿也不会沉睡不醒。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奢求的。
情深会成为枷锁,困住自己,也锁住对方,师兄这样自由自在的人,不该为情所缚。
“忘生!”谢云流大喊道。
李忘生脚下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谢云流眼睁睁地看着李忘生的身影逐渐走远,四周慢慢暗了下去,流动的岩浆冷却后凝固成金色的绸带,镶嵌在视野的边界。
黑暗给李忘生一行拉上了谢幕,岩浆化为台上与台下的界线。
旁观者终究只是旁观者,无论他如何叫喊,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灵台幻境的主人想做什么,谁都改变不了。
哪怕是他谢云流。
“你什么意思?!”
谢云流醒来后,立即翻身制住李忘生:“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超出他预料的事情发生了,谢云流来不及想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本能地不想接受:“你给我说清楚!”
李忘生苏醒比他要慢一些,等他疲惫地掀开眼,就觉得肩头被抓得生疼,他忍不住蹙眉:“什……”
谢云流一见他神情,下意识松了手,却仍然不依不饶问:“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忘生身子一僵。
谢云流忽然想起,李忘生是不知道自己进入过灵台幻境的。
心魔呈现的都是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李忘生一定不希望别人知道。
“我说了什么?”李忘生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然而他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
“……没什么,”谢云流静了片刻,缓缓放开他:“我做噩梦了。”
他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才感觉身旁的人慢慢放松下来。
“梦是假的,何必较真。”他听到李忘生说。
也对。
忘生在灵台幻境里避免了风儿的意外,却要他们走,让他们离开。
甚至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他自己先行离场,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他已经不想再等着谁回纯阳了。
师兄总是不信忘生。他说。
他当是厌倦了一遍遍重复解释、一遍遍争取挽留……空等半生,一世蹉跎,他放弃也是应该的。
谢云流想。
他早点放下遗憾,也能少生些心魔,更早达到太上忘情,更早得道升仙。
他该是无牵无挂。心境本就修炼不易,若是自己再拿少年时那点心思去扰他,岂不是又坏了他清静。
谢云流竟然有些庆幸这些年自己不曾向他表明心意。
师弟那样一心向道的人,不该为情所扰。
风吹窗外,隐约听见簌簌的响声。
塌上的两人各自相背,各怀所思。
师兄自由自在,不该为情所缚。
师弟一心向道,不该为情所扰。
——于是,他们画地为牢,一个将自己困在了雪山之上,一个将自己困在了红尘之间。
红尘人不敢打扰仙客的清净,山上人不愿束缚人间客的逍遥。
阴差阳错,蹉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