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苧从未想过会以任务的形式,与周珖珉上演重逢。
接到教堂抹杀BIX某程序员的任务那天……
*
“赵苧!”
办公室门撞在墙上,ALEX长官徐冲丝毫不在乎这里是医院,鞋底碾过散落地面的病例,将纯灰色文件夹甩到赵苧面前。
医院常用的文件夹是蓝色的,而灰色,代表暗杀。
日复一日,ALEX手上占的血,早分不清是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赵苧头也不抬,瞥了眼被鞋印碾脏的人脸,视线继续落在手中的蓝色病历本上。
“长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给我装模作样。”
徐冲的指节敲击着桌面的病例。
“最近BIX组织的人在暗中捣毁ALEX设的据点,去查清楚这个人是谁。不用带回来,直接杀了就是。”
赵苧终于抬起眼,但没看文件夹:“抱歉,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长官找错人了。”
他站起身,看了眼腕表。
“长官要是没事,我就先去准备下一台手术了。”
徐冲早有所料,阴恻恻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人,我派人查清楚了,你只管去。”
说着,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甩过来。
“脑子不错,擅长逃跑,据说摸清了市内ALEX所有的通讯器位置。不过……如果是我们赵副官出手,这小子的人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赵苧若无其事地拿起照片。
这是他加入ALEX以来,第一次认真看徐冲下达的任务。
以往的任务无关紧要,管他是谁,一个不留。
照片上,教堂祈祷的人群中,一个格格不入的眼镜理科男。眼里没有对神明的敬仰,只对藏匿在神圣中的秘密感兴趣。
赵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照片收入白大褂侧边的口袋,说:“长官亲自发话,属下当然唯命是从。”
徐冲冷哼着刚离开,诊室一角垂下的帘子突然晃动,将臣懒洋洋地从帘子背后的病床上翻身而下,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再细看,那不单是血迹。
身为光明医院的脑科医生,将臣平生最爱的事情就是解剖。
至于解剖哪个部位……显而易见。
“稀罕,我们赵副官居然要亲自出马了?”将臣揶揄。
赵苧将文件夹塞进抽屉,面无表情。
“长官的命令,自然要重视。”
将臣嗤笑一声,伸手掸了掸赵苧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自从副官专注工作这半年来,推给C组的任务少说也有二十件。怎么,这人是副官的宿敌?逼得你必须亲自出手?”
赵苧突然转身,麻醉枪不知何时已经抵在将臣颈动脉上。
声音依然温和,眼神却冷得骇人。
“机器不用会生锈。管他娘的是谁,好久没亲自动手,也该找找初心了。”
麻醉枪、真枪实弹,贴心伙伴,赵苧口袋中常备好物之二。
将臣勾唇,握住赵苧手上的枪,主动帮他上膛。
“要不是副官那改不掉的坏毛病,ALEX所有任务单,不都归你了?”
靠着精准枪法,和将臣口中的“坏毛病”,赵苧自从医学院读书时,被徐冲相中,深得信赖。毕业后入职三年,成功晋升ALEX副官。
赵苧翻了个白眼,枪口点了点将臣的脖颈。
“给你机会刷新记录,白眼狼,不知感恩。”
“是是是,谢谢副官的栽培,小臣永生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阴阳怪气的,赵苧真恨不得一枪崩了他这张烂嘴。
将臣不擅长弄抢,怕手一偏,破坏了大脑的完整形态。
从来只用手术刀上场的人,战绩榜单排名上竟能稳居第二。
第一自然是ALEX大名鼎鼎的赵副官。尽管躺平半年,还是甩第二名一倍的差距。
这时,办公室门被一下推开。小陈护士抱着病例,在看到屋内情景时明显僵住了。
赵苧装作理了理将臣睡觉压轴的衣袖,脸上再次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啊!抱歉打扰了两位……赵医生!有个队员中弹了,暂时没有空闲的医生,赵医生能个帮忙吗?”
说完,小陈不忘凑近些低声打起小报告。
“将医生分明说在出任务,还叫我有事直接推门来找您。我不知道您二位……”
赵苧接过小陈手中的病例快速翻阅,柔声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
“是!多谢赵医生。”
将臣跟上来调侃:“唉,我们赵副官好忙啊,又要忙着杀人,又要忙着救人。”
赵苧把病历拍在将臣胸口:“将医生倒是撒了个好谎,给自己开脱了呢。”
将臣立马反驳:“谁说我撒谎了,年轻小姑娘都喜欢这套。”
“这套?”赵苧蹙眉,“说我和你有一腿的谣言是你放出去的?”
“怎么可能!我可是喜欢脑子和傲人胸部的正经男人!”
将臣阴恻恻笑着拍了拍赵苧的臂膀,顺便顺走了他口袋里未拆封的烟。
“我对阴暗弟控没那心思。执行任务去了,赵医生回见。”
*
外科医生的白大褂下藏着枪套;程序员的键盘下刀刃泛着冷光。
这便是这座城市最荒诞的默契:救人的握着凶器,杀人的揣着慈悲。
ALEX与BIX,两个名字如同阴影般游走在都市传说的边缘,争夺着主宰这个城市的权利与地位。
五年间,暗战无声升级。
每一次交锋都在城市的肌理上刻下伤痕,又被晨光抹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们知晓他们的存在,却从没亲眼见过。
如果问这些年,周珖珉和赵苧是否在任务中擦肩而过?
或许吧,只是那时的他们,大概眼中只有任务与杀戮,早已和曾经质朴纯真的少年,背道而驰。
*
时间回到当下。
手术灯熄灭的瞬间,赵苧一把扯下浸透血迹的手术服。连续72小时的高强度手术,让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赵医生,辛苦了。”手术室外,小陈护士递来一袋葡萄糖。
“多谢。”赵苧仰头吞咽时,小陈护士不知为何也跟着做了个吞咽动作。
“那个……赵医生今天下班有什么安排吗?”她的视线落在赵苧锁骨处的一道抓痕上,又迅速移开。
“嗯。”赵苧拧紧瓶盖,“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小组说今晚一起吃个饭,让我来问问赵医生……要一起去吗?”
“抱歉,下次吧。”
“嗯!那赵医生辛苦啦!我先走啦!”
说完,小陈护士跑着离开转进拐角后,拐角处的消防柜后立刻伸出两三个脑袋。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抓痕?”器械护士迫不及待地追问。
小陈护士歪了歪头,“是……但不像是猫留下的。”
“那像什么?”小贾护士瞪大眼睛。
“更像是大一点的动物……人?”
“人的抓痕?!那还得了!”
“嘘——小声点呐!赵医生还在啊!”
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休息室紧闭的门。
*
休息室里,赵苧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划开手机监控,画面定格在离家那天的早上八点整。
果然,某个不安分的家伙又溜了。
“真是爱岗敬业模范。”他轻嗤一声。
将臣推门进来,跟被抽了骨头的带鱼滑进沙发。
“今天开了五台动脉瘤,血压直接飙到200,老子差点在台上骂娘。”
赵苧头也不抬地甩过去一包葡萄糖:“要死死太平间,省事儿。”
“放心,死不了。”将臣撕开包装,“下午还有个脑膜瘤等着开瓢。”
“新任务?”
“嗯。副官那边呢?BIX的尾巴处理干净没?”
“还行吧。”
赵苧盯着手机监控里的画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什么呢?”将臣歪头凑近赵苧的屏幕,“监控?遭贼了?”
“不是,看看猫在不在。”
将臣挑眉,“副官养猫了?什么品种?”
“犟种。”
“啊?”
将臣发觉不对劲,眯起眼,突然伸手按住赵苧的肩膀:“等等……副官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买卖动物是犯法的。”赵苧拍开他的手。
“我跟你说的是人!对象!女朋友!”
“没有。”
将臣突然笑出声,手指戳着赵苧的胸口:“也对,万年弟控怎么可能找对象。除非弟弟先找到对象,摆脱你了,咱们副官才会去找对象吧。”
赵苧也跟着笑道:“呵,开玩笑。”
“哈哈哈哈,我确实是开——”
“和他在一起不就好了。”
“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将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机械地转头,看着赵苧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你说和谁在一起?”
赵苧没有回答,只是临走时拍了拍将臣僵硬的肩膀。
*
麦惟科技。
落地窗外,云层压得极低,闷热的空气预示着一场暴雨。
周珖珉的电脑终端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报错日志。政府安防系统像个无底洞,频频出错,光是修改漏洞就吞掉他整整三天时间。
“小周组长!测试环境又崩了!”远处工位传来小王的哀嚎。
“看日志。”周珖珉头都没抬,机械键盘在他手下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小周组长!”
“干嘛?”
“没事,叫叫你。”
“……”
周珖珉无语地抬眸看了眼端着咖啡经过小柔。
从入职起就抱着“做好本职工作,其他一概不问”态度的周珖珉,因过于出众的“业务能力”,入职转正仅三个月,被硬推上了组长的位置。
一只颤抖的手从隔板边缘缓缓升起,“小周组长……救我……又出错了……”
李哥像刚从地狱深处爬出来。
周珖珉叹口气问:“今天第几次了?”
“第五次……”李哥张开手掌。
周珖珉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隔壁,眼睛快速扫过屏幕,突然停在一行代码上。
“这里,少了个分号。”他手指了下显示屏。
“啊?!”同事李哥整张脸都贴到了屏幕上,“我居然……这么明显我居然……小周啊!!!!!”
下一秒,这位年近三十的程序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周珖珉的大腿开始干嚎。
周珖珉习以为常呆在原地,作为组长,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
“加了三天的班难免会出错,李哥先去会议室睡一觉吧。”
“可以吗……我可以去睡一觉吗……”李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周珖珉梗着脖子点了点头,看着对方踉踉跄跄奔向会议室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着手修改。
“他去睡了,你呢?”钱姐倚着身子靠在一旁的桌边,“小心猝死,去休息会儿吧。”
周珖珉头也不抬,活动活动经骨,继续埋头苦干。
“想赶紧弄完这个项目,调休在家足足睡上三天。”
“……会死的。”
“不会的。”
钱姐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别让家属来公司收尸啊。”
周珖珉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敲击键盘,装做什么都没听见。
“小周组长,喝咖啡。”
实习生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轻轻放在周珖珉办公桌上。
“多谢。”
周珖珉道谢着,从代码中抬起头,速溶咖啡的甜腻香气让他恍惚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