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分不清站在面前的是薇奥拉，还是周珖珉。
那个人所说的是戏剧的台词，还是藏了很久的真心。
舞台的强光让他有些眩晕，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月光般的蓝色顶光缓缓洒落，将两个十六岁的少年笼罩在同一片光影里。
他们站在舞台中央，也站在虚幻与真实的交界处。
赵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看向台词本。那些熟悉的字词突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自己这是……病了吗？
赵苧退到场边，思绪仍被那句即兴台词缠裹着。
他下意识回望舞台，灯光下，周珖珉正被班长饰演的奥丽维娅紧紧拽住衣袖。
“别走！我以玫瑰的贞洁、群星的誓言起誓，把心和命运都交给你！你忍心看我为你憔悴而死吗？”
周珖珉垂下眼睫，犹豫片刻，终于轻轻环住班长颤抖的肩膀。
一个克制到几乎称不上拥抱的姿势。
“我向您发誓，永远不会爱上任何女人。”
“啊！这话多残忍！”班长推开他踉跄后退，捂住心口，“你只要说爱我，哪怕多一分虚假……我也甘之如饴！”
周珖珉小心拭去班长脸上的泪水。舞台上方传来他叹息般的旁白，带着奇异的共振在剧场里回荡。
赵苧不禁攥紧了拳。
那不是周珖珉。
他反复告诉自己，舞台上说着缠绵台词的人，只是扮演薇奥拉的演员，不是现实中的那个沉浸在学习与梦想中的周珖珉。
说着相思成疾的人不是他，而是戏剧中痴情的女人。
可理智在视觉冲击面前节节败退。
灯光下的周珖珉像被镀上一层柔光的神明，遥不可及。
所有细节都在赵苧脑海里无限放大，最后炸成一片炫目的白噪音。
“周珖珉啊，我好像……真的病了。”
*
“卡！”
导演的喊声惊醒了沉浸在戏中的众人。
班长还沉浸在情绪里抽噎不止，周珖珉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顺手捻掉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
赵苧看着那截停留在班长发梢的指尖，只觉得那团白絮刺眼得很。
“该拿去烧掉……”
“赵苧。”
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见他杵在原地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发什么呆呢。”
“没发呆。”赵苧收回视线，嗓音里有明显的不悦。
“下场是你和薇奥拉的求婚戏，重头戏！”导演拍了拍他的肩，“把你那张帅脸的优势发挥出来，听见没？班草大人？”
“知道了。”
导演还想说什么，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最终只是叹口气走开。
周珖珉和班长交流完对手戏，一转身就瞥见了角落里浑身冒黑气的赵苧。
他抿嘴笑着踱过去，故意用台本戳了戳对方肩膀：“下一场戏好像是你的重头戏呢，男主角。”
赵苧抬起眼，没有笑意的眼睛竟然有些瘆人。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嗯。”周珖珉大方点头。
“那你抱我一下。”
“啊？一个抱抱就能解决问题吗？”
“嗯。”
“那……好吧。”
其实赵苧自己也搞不懂怎么突然要抱抱。
不过手臂发抖的厉害，心脏乱得难受，身体……很寂寞。
周珖珉犹豫片刻，向前半步，生疏地环住他的肩膀。
一个标准的、友谊范畴的拥抱。
“开心点，待会儿可是求婚呢。没有人丧着脸求婚的。”
“看我求婚你高兴什么？不许高兴。”
周珖珉没忍住笑出声，环在赵苧腰上的手戳了戳他。
“想喝可乐吗？我去买。”
“……可乐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你是傻子吗？”
假装生气的人轻轻拍了下赵苧的后背。
“你才傻呢。我可是入学考试590分的人，你居然说我傻？”
赵苧故意使气，紧了紧手臂，脸埋进周珖珉的颈窝。
“嗯，就是傻。”
烦闷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刚才还像感冒发烧一样，难受到头昏脑胀。
一个抱抱果然能解决问题。
拥抱结束，周珖珉冲赵苧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见对方不笑，又拿台本戳了戳他腰侧，逼迫他笑。
后台逐渐涌入人员，准备下一场彩排。
“对了，刚才的误会。”
周珖珉淡定自若地站在赵苧身边候场，目光落在舞台上。
“我没有女朋友。三天前你看到的，是我答应班长出演角色。”
赵苧整个人僵在原地，脖颈机械地转向身侧。
看了眼傻愣着不动的人，周珖珉嘴角悄悄翘起，飞快地在赵苧臂膀处拍了一下。
“我上场了。”
“等等——”
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周珖珉转身走向聚光灯下，白衬衫后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赵苧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残影。
“他说什么……他是不是说……没有女朋友……”
“对。”
一个幽幽的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赵苧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剧本甩出去。
“你你你——你听到了？！”
编剧女同学抱着记录本，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道：“嗯。听得比你真切。”
赵苧张了张嘴，立马板着脸。
“腐女把表情收一收。”
“欸？我猜错了吗？”女同学一脸八卦。
“走开走开，别打扰我候场。”
周珖珉退场，真正的女主角登场，剧情推进到奥西诺向薇奥拉求婚的桥段。
薇奥拉（女主角）忽然拉住奥西诺（赵苧）的手：“你曾被我唤作‘西萨里奥’……是否意味着你爱的是身为‘男人’的我？”
全场凝固。台下所有工作人员顿住呼吸：台本上根本没有这句词！
而赵苧的怔愣与众不同。
他不是在思考即兴表演的应对，而是被那个问题生生钉在了原地。
为了不打断演员的状态，整个剧场死寂一片，所有人屏息等待着他的反应。
赵苧在想什么？
困惑的眼神从眼前的薇奥拉身上移走，望向台下角落里，那个曾经的“薇奥拉”。
他看向周珖珉，看向了那个“女扮男装”的他。
“我好像……”
赵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呼吸微乱。
“我好像分不清现实。似乎爱的，另有他人……”
那句话清晰无比地刺进耳膜。
周珖珉感到心脏失控般狂跳。
他是在说戏中的台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