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而来,那女子高绾的发,艳红的唇,雪白的面,眉梢眼角天然一分倨傲风流的气韵,眼波流转间宛若万物众生为之睥睨,身姿虽单薄却窈窕,行走时,只觉仪态万千又不失矜贵。
身后那男子亦有一张明月清风般的脸,俊秀干净,不远不近跟着女子,亦步亦趋。相较于女子的大方端庄,男子倒显得有些拘谨冷漠了,他走路时时常低着头,额前几缕乌发难掩挺鼻秀面,他抬眼打量周遭的一切,那眼睛纯澈又安静,七分的避世里半分的冷厉时隐时现。
云窈只一甩手,对他们拔剑虎视眈眈的卫兵便倒了一地。
尹怀桑微微笑着走上前,侍卫也无人再敢阻拦踏进瑛雪轩的二人。
云窈毫不客气,拿出一缕青白色的剑穗丢过去。
“又见面了尹老板。从前忘了告诉你,我最厌恶有人拿着兵器指着我的脑袋。”
尹怀桑低头行礼致歉“都怪在下忘了交代,使各位把守的兄弟做错了事,还请姑娘宽宥。”
云窈没有搭理他,看着被押候的春雪与英姐。
“你困着她们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找王后的,你存心阻拦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尹怀桑陪笑道“鄙人不敢,也没想过和姑娘动手,我是前来说理的,还请姑娘容给在下半柱香的时间,听在下说一番话,之后在下一定恭恭敬敬地送着您到王后娘娘身边。”
云窈也不便动手,只好淡漠地点了点头,自去找了个石凳一坐,道“你说。”
尹怀桑又将祝容也请上了座位,这才敛正姿态,肃容说起。
“我尹怀桑,原名尹声,是东陆国先太子公子季白的近身仆从。”
他拉过那面容沉静的小儿来,说道“而这位,正是太子殿下最后的遗孤,公子樾。小殿下得以留存,还是因当时太子妃也不知情自己已有身孕,我们才冒险保住了他。姑娘舍身为东陆国平定妖患,功德无量,定是最心善明理的人,我想与您说的是,这王位本就属于先太子的,是这昏君,与妖同道,害死了手足同胞,他的王位来得血腥又无德。而太子殿下,如今去问,民间朝堂哪位不记得他的仁义和善,广施恩德,先王本就要传位与殿下,是这暴君抢夺王位,屠杀了整座太子宫殿。”
他怜惜地瞧着公子樾。“而王位……”
云窈平静听了许久,抬眸冷淡一笑打断他“我不关心这东陆王位该由谁去坐,你们谁去都与我无关,让我去见王后。”
尹怀桑见此,只好哽住要说的话,笑了笑,为其开路。“请。”
他们于是到了长乐宫东政阁,起初,云窈误以为那尹怀桑是篡权之辈,王后是被监禁了。
哪知,到了那处,他恭敬请出英姐,已求向里头的人请示。
不多时,英姐便出来了,她向二人各行一礼,道“娘娘请云姑娘进去。”
穿过二重门栏,异香扑鼻而来,香气浓烈恼人,云窈不得不取出面纱掩住口鼻。
入阁,只见赵西华独身埋首于小山似的高堆的卷轴宗册之中,那是臣子的奏表与王室的卷宗。
从前柳眉杏眼芙蓉面的端庄女子被熬出一脸疲态,伏坐在那里,眼底一片乌青深沉。但她仍旧坚持着提笔梳理册子,撑着眼皮不敢放松。
云窈觉察,那异香并非从此处而来,左右查看,有迷蒙烟雾自阁中西北侧帐幔掩映处而来。
英姐在她身后小声道“大王生了病,痴迷燃香,还请姑娘莫要介怀。”
她将云窈请于透风近窗处落座,赵西华也放下了手中的卷轴。
“许久未见,还以为与你再无机缘相见。”赵西华疲惫一笑。
云窈颔首“本是如此,只不过我听闻娘娘要见我,而我也恰好有事前来问询。”她浅笑“在这东陆,信得过的人太少。”
赵西华道“那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王后可知晓南陈太子,陈子书?”云窈回忆涂灵所言,打算向东陆王后赵西华打听,若是让她耗费脚力,再花费时间前往南陈,指不定要耽搁多久。“我一友人有东西赠与他。”
赵西华闻言,先是怔了一下,片刻后才道“那陈子书五年前便不是太子了,他已是南陈国的国君。只不过……”
赵西华欲言又止,许久后,才缓缓道“南陈国几年前已经被北骁灭国了,如今那陈子书恐怕被北骁王桀万监禁了,要找到他,不容易。如今我东陆形式不稳,与北骁又水火不容,只怕……”
云窈微笑“不必王后帮我什么,只要知晓了他大致去向就好了。那么也就是说,只有北骁王知道陈子书的下落是吗?”
赵西华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她也不知晓别的了,这一些还都是阿楚的来信中与她交代的。
也就是说,她只要找到了北骁王,便能找到陈子书,将涂灵的蛇丹交给他。自打上次以蛇丹之力救过凤楚之后,她便再没使用过,而是将其封存在花零之中,以免被所谓的中土术士感知到妖力,平生事端。
云窈思量着,那么她现下寻陈子书,该去的是北骁国,而非南陈国。
“云姑娘,我亦有事,想求您帮忙,在我能付得起的代价上,您可任意出价。”赵西华斟酌说出,给英姐递了个眼色,英姐立马端着凉了的茶水出去了。
云窈低了低眸子,道“我于中土的时日无多,能不能帮这个忙,我也说不准。”
赵西华红唇轻抿,缓缓道“先时,我得识姑娘,便是因您对阿楚的救命之恩。我们还来不及报还,实在惭愧。只是我想,人间这浮华名利,财宝金银又于您无甚要用,一时间,我们也寻不来好的报酬。只您但逢来了本国,东陆必当以国礼待您,将您奉为上宾,国中宝物任您随意挑选。若是姑娘当真去了北骁国,见到凤楚,我还是想求您帮她一帮,凤家与她这一生为了东陆戎马倥偬,都实在太辛苦太辛苦,我实不忍她最终还要落得什么凄凉下场。”
凤楚因家国之事只身携领几名刺客去往北骁,这事她也知晓。如今看这情势,应是还没消息传回来。
云窈道“若是因缘遇见,我会向凤将军伸以援手。”
当此之时,帷幕后有响动之声传来,幕帘被拉开,身着墨绿色王服的男子面容憔悴,精神萎靡,朝这边投过来请求的眼神。
他嗓音低沉沙哑,却是讨好的语气,与从前的公子全判若两人。
他对赵西华说“王后,孤想放纸鸢,你可以陪同孤一起去吗?”
赵西华皱眉摇头“大王,如今国朝不稳,您神智混乱,又不理政事,妾身得替您先批阅完这些奏表,不然王朝如何运转。让英姐同你过去可好?”
公子全有些不开心的模样,他光着脚下地,朝赵西华走来,好似全然无视了旁人的存在。挺拔的个子却透露出幼童的气质,如同孩童像母亲撒娇一般,他摇了摇赵西华的袖摆“不好,孤回来陪你批阅,你就与我同去一刻钟罢,我们一刻钟就回来,老是闷在这屋子里,孤愈发头晕得紧。”
赵西华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对云窈持以歉意的笑。
“不久前大王像是中了什么毒,可请的医师都看不出。他这情态也没办法再治理国政了,我这才去放了榜,试一试,想着或许能寻个先王王嗣回来。待朝局稳定些,我与他或许就都能走出这重重宫殿,做个自由人了。”
云窈笑了笑,表示理解,如今的她其实也算正享有着片刻的自由,不为身份地位所困顿。
见赵西华有答应公子全的意向,云窈便起身告辞。
她们一同走出了东政阁,英姐按王后的吩咐去取来了纸鸢。
尹怀桑一行人见状,纷纷俯身下跪行礼,迎接大王与王后的到来。
赵西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尹怀桑,但尹怀桑并没敢抬头迎上王后的目光。
她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候在这里,本宫与大王有需要时再传唤你们过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