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整座宫城,亥时一过,宫人们四下忙忙碌碌,各处悬挂点亮的灯笼火烛皆被尽数熄灭,若有黑沉的浓雾,笼罩在这座宫城上方。有风偶尔穿梭其间,呜呜咽咽,阴冷的呼啸声更添阴森。无数曲折的走廊、阴森的密室、高耸的塔楼,在暗夜中形成迷宫,人落入其间,也许就迷失方向,再也无法逃离,于是各处宫门都关的严严实实。
高大的石柱支撑着宫室的穹顶,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几朵散发着幽幽荧光的野花绽放其间,似是征告着不祥。空荡的大殿中央,一身暗黑的一男一女立于其间,神色肃穆。锁链碰撞,在这大殿中回荡起沉重又清脆的声响,另有一男子被冷硬的锁链绑缚,悬挂在石柱中央。
竖直垂落的画屏后,穹顶被挖空处,冷月之光倾泻而下,照亮了画屏后方的天地。
原先站立的黑衣女子朝着画屏之后以手贴额跪下,发出乞求“我们强大威武的王,阿容今夜已献了太多血,怕会危及性命,子时已过,仪式可否终止。”
良久的静默过后,那方天地的王似是答应了女子的乞求,锁链倏然截断,被绑缚的男子身形干瘪,容色枯槁,坠落在地,那是人体水分缺失过度才显出的症状。
一男一女行过跪拜礼后,朝他走去。男子一脸淡漠,女子却面露急色,她俯下身为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输送妖力。口里唤道“阿容,阿容。”
--
云窈当然不会告诉胡华自己是龙族的真相,只先胡乱搪塞过去,告诉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找人,说不定他果真见多识广,在东陆国见过祝容呢。
可惜胡华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听了她的描述,说映像里没见过这样长相的人。
“那人是什么时候走失的?”胡华半躺在草垫上,好奇的问了一句。
云窈脑海中回响起江司元对她的斥责“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不是五天五月,而是整整五年。”
卦师霖替她答道“五年前。”
“唔,我在东陆国的基业也才三年,那人来到这儿比我还早呢。且据美人说的,他当时还是个没长开的小伙吧,如今大了,容貌多少会变的。在这茫茫人海搜寻,果真不易啊。不过我们既是朋友,出去之后,我一定会动用这儿所有的关系替你们找人的。对了,那俩货运气好溜去解手,现下应是回到我店里头了,只要他们将此事告知我的管家,他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他可是很有能耐的哦。就是可怜了我的小宝贝招财,可别被他们抓去炖汤了喔,呜呜。”说罢,他还举手拿袖做样子抹了抹泪。
“他就在王宫。”卦师霖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它也被抓进了王宫。”胡华道。
“我说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卦师霖白他一眼,对云窈说道“没有感知错,我能感觉出我们与他越来越近了。虽说推演不出具体方位,但只要在王宫中,搜寻的范围便小很多了。”
云窈默然点了点头,道“先看看抓我们进来的人意欲何为,再做打算。”
还记得他那时是被一只三足玄鸟抓来的,又受了重伤。据卦师霖所言,他既是英招的后裔,那么多次被英招打败的天吴,一心想夺得妖王之位的天吴,会善待他么?用尾巴想都是不可能的,祝容还活着,多半是因天吴想慢慢折磨他罢,不见英招,便拿他的儿子出气。还是要尽快找到他才好。
夜更深了,胡华与卦师霖都有些困倦,靠在各自的角落打盹。云窈背过身去,敛声屏气将脖颈上的结灵珠取下,她得去看看。至少先要大致清楚,那天吴的妖力深浅。
——
极乐宫内,宫灯奚落,灯火晦暗,奇异的香气萦绕。
凤楚穿过三道宫门,进入正堂。常丰适才看她的目光分明是不怀好意的,夜半时分,他才将自己押送至此么?想让她惊扰王的夜梦,再给她定个罪?她边走边这么想着。
外头死寂无声,里头倒是酣歌醉舞。
正北的白玉塌上,白色袍衫散乱,赤裸胸膛,披头散发的公子全斜靠在那里,一脸迷醉地看着堂下晦暗灯火里裙带飘摇的舞姬们。他赏着歌舞,时不时张口咬下一颗身后歌女纤纤玉手送过来的葡萄,边上还笑着个千娇百媚的摇扇子侍婢。
他不过及冠之年,并无荒淫昏君的肥胖臃肿容貌,甚至长相可以说是俊美,长眉若柳,肤色白皙,露出的身形透出紧实健硕,眼梢上挑,似乎时刻带笑,可他的眼眸却让人看不清,似乎从来都是迷乱的。
声乐阵阵,舞女妖娆,凤楚站在外围看着,只感到无法呼吸的窒息感愈来愈烈,她也无法融入甚至打破此时此刻让她无法忍受的妖异迷离。
“停!”那玉塌上的男子忽然坐立起来拍掌,一切随着他这一击掌戛然而止,他不耐烦的挥手“下去。”
舞女们听到命令纷纷撤下。
凤楚见舞女走的差不多,她上前几步,单膝下跪抱拳行礼“凤楚拜见大王!”
公子全漫不经心瞥她一眼,一把拉过那摇扇子的侍女,将她揽入怀中,那侍女随之发出一声娇哼,而后乖乖的趴在了公子全怀里。
他戏谑的摸了一把她的脖颈,才抬起眸子深沉的看向凤楚“听闻凤将军此番打了败仗回宫,还赶着要向本君汇报军情?”
他的眉梢带笑,声音却阴厉冰冷。
凤楚回答“是。”
公子全一把子推开怀中的侍女,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那侍女摔下去接连滚了几个台阶,而后浑身发颤的爬起来跑开了。
他质问“本王派了天吴助力于你,明明已经取胜,听说你不知满足,非要去追败将还被反打,真是丢尽了我东陆国的脸面。”
晦暗空寂的殿堂下,凤楚纹丝不动跪着,渺茫的宫灯照不清她此刻的面容,只听得见她平淡沉稳的声音“是凤楚无能。”
公子全居高临下,冷笑道“你别以为鹿城离了你们凤家就守不住了,你再违抗一次本王的命令贸然出兵,本王让你凤家全族消失在东陆国史册里。”
凤楚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她看着那高堂上衣冠不整的君王,淡漠的发问:
“大王是东陆国的王吗?”
如同眼底升起冰冷的火焰,烧得她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这个国,她再也无法沉默,接着道“何为王?心怀天下,为一国之统帅者为王,王应当以造福江山万民为己任,而不是用权力欺压衷心拥护你的臣民,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亘古未变。大王,您看看如今的东陆国,军心民心涣散,黎庶生活在一团糟乱之中,还未等北骁军攻入,我们已经分崩离析。”
凤楚抬头凝视居高临下的公子全,他站在那里,披散的头发前压,覆盖住了他的神色,他并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色多则眼花,乐哗会失聪,山珍佳肴多用也会厌,射猎驰骋久了心智亦会杂乱,持大道之君应当减少私欲,虚心强骨,方能使民心淳朴,王道永昌。”
公子全登上王位这些年来,大肆修建宫殿,劳民伤财的行为数不胜数,凤楚一一记在了心中。她心目中的王,不应如此,她所捍卫的家国天下,该有的是一个明道之君。
整个宫殿死一般的寂静,青铜兽炉里飘出来烟雾阵阵,二人在这烟雾之间,僵持良久。
突然,公子全仰头,双手叉腰仰面大笑几声,他骄奢纵欲的脸露了出来,面色煞白,眼圈周围染上了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却如嗜血般的鲜红。
他脖颈前伸,眯着眼冷笑着看向凤楚,笑里藏刀地问“怎么,凤将军对本王的权力有如此多见解,要不你上来坐坐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