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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洛阳何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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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病了。

惯来神采奕奕的曹家四公子病倒了。

为掩人耳目,崔缨只好将曹植带回自己的营帐,去请医官来。

“女公子,老夫是中郎将派来,专给夏侯小将军看病的——”

“老先生不必多言,你且进来,看看他是谁。”

医官吓了一跳:“这……这不是平原侯吗?”

崔缨把适才曹植昏迷的经过说了一遍,再三拜托医官保密。

此时,曹植被帐帘外带进的凉风一吹,又陡然惊醒,对着榻边的痰盂不停地呕吐,快把胃酸都吐出来,曹植全身乏力,脸色惨白,额头冒起豆大的汗珠,不一会儿,又捂着腹部,痛得晕厥过去。急得崔缨在一旁团团转。

医官把脉诊过了,连连摇头道:“公子虽有发热,却并非风寒之症。”

崔缨猜测曹植在城里时,是低血糖昏倒的,忙问道:“那他可是染了胃病?”

医官不语,只是探手,按住曹植右下腹。剧烈的撕裂的疼,让曹植在闭眼中,面肌绷紧,又一阵痉挛,露出从未有过的痛楚神情。

崔缨不忍心看见,只别过脸去,难过得落下泪来。

她早发誓不再多泪的。

可她怕多想,怕联想出几十年后的画面:曹植晚年凄凉,在病榻上因胃疾发作,辗转冬夜难眠。

“可确凿无疑了,不是胃病,公子是得了肠痈!此病,多因饮食失节,暴怒忧思,跌扑奔走,湿热邪毒内壅于肠而发,败血浊气壅遏于阑门而成。常见于公子这般青壮男子。”

肠痈,现代医学名唤阑尾炎。

在汉代军队医疗条件下,得了阑尾炎,死亡率比胃病高得多。

医官一边在曹植腿上施针,一边说道:“女公子,您还是如实禀告丞相吧!若小侯爷病情加重,只怕撑不过今晚!”

如晴天霹雳,劈得崔缨寒颤不已,她瘫软在榻边,愣愣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曹植。

“怎么可能……撑不过?”

曹植,才二十岁!怎么可能会死?

这还是她认识的三国世界吗?

崔缨心头立刻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是因为她非要从征,才让曹植的病偏离既定轨迹,恶化成急症的吗?

都是人体肉躯,怎么不可能死呢?

赤壁那年,因她而无辜在空白历史中丧命的人,还会少吗?

就凭曹植是个重要的历史角色,就不能多承受几次重病的折磨了?曹丕还因为你崔缨,被杨夙揍了一顿,打断根肋骨,砍伤了胳膊,这怎么说?

熟悉的恐惧感席卷崔缨全身。

如果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数,她还有什么勇气继续往前?如果一次次尝试,都换来身边人受伤害,还有什么颜面抵抗命运的安排?

肩膀一热,带着满面泣痕,崔缨扭头看去,只见夏侯尚不知何时入帐,站在她身边。他一把将崔缨扶起,冷哼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如此软弱?”

夏侯尚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吓着你了吧?这老先生叫吉?,惯来危言耸听,只怕病患不肯依他的!在邺城没少吓唬人,我早就听腻了。别哭了,丞相那儿,我已派人去通知了。”

吉医官的针砭见效,曹植渐渐苏醒,崔缨喜极而泣,忙推开夏侯尚,上前坐在榻沿。夏侯尚将曹植扶起,让他保持半坐卧姿,用热毛巾敷在他腹部,然后冷冷地走出帐外,唤人按处方抓药去了。

吉医官说道:“这急腹症,还会持续很长时间,能否捱过,就看公子的意志了。老夫开的方子,含大黄、牡丹皮、桃仁等物,可煎汤药服下;再取些蒲公草、马苋等捣碎,可缓解阵痛;切记清淡用膳,不可忧怒劳身。公子往后数年,若再饮酒不节,饮食无常,只怕腹胃之间,会生出更为险恶的顽疾。”

等所有人走后,崔缨看着病卧在榻的曹植,冠发凌乱,眼皮低沉,唇白口干,发际边仍不住地冒着冷汗。想着他那样骄傲的人,如今狼狈成这样,崔缨不禁鼻酸不已,眼眶里的涩泪直打转。

“阿缨,我好冷。好痛……可惜了你买的荷叶鸡了,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呢……晚些时候,给我做碗菊蕊羹汤,好吗?秋天到了,孟津城郊,那些花儿,开得极好。”

“都这时候了,还要说什么诗情画意么。医官说你心怀忧怒,连夜辍忘餐,纵然是为了你母亲的病,也不该着急,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

“你知道的……我并不单是因为这个。”

曹植虚弱地回应,却从被窝里伸出双手,用力将崔缨的一只手钳住。

见曹植这样,知是与夏侯尚同处辎重营,让曹植放心不下。崔缨愈发确信,这场重病,与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于是崔缨侧着脸,伏在塌上,很安静,很安静地,跟曹植说了一句话:

“那天,我误入了你们的世界。踮起脚尖,摘下一束沉甸甸的麦穗,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然后闭眼穿过了整片麦田。”

曹植没有回应,只是含笑,带着一滴眼角的泪,再次沉沉地睡去。

崔缨替曹植拨拢开眉眼间乱蓬蓬的青丝,在那双眼睛上,留下清凉一吻,然后趁他睡着,讲起一个,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发生的寓言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魏国有个小王子,他和他的家人朋友们,一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小王子天真善良,有着十二分的幽默。他还在人间的时候,那时还不曾有我们大家,他一个人,就很喜欢跑到池塘岸边,躲藏在灌木丛里,非要走进那僻静崎岖的小路。等到天黑了,太阳都下山了,小王子就可怜得,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一回头,就遇见一颗髑髅,孤独地被人遗弃在路边。小王子很高兴能认识新朋友,于是敲了敲那头骨,就捧着它的脸发痴地问啊:‘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你沦落成这样的呀?’也不知问的是髑髅还是自己。风趣如孩童般的稚语,给天边的云霞,镀上了一层诡丽浪漫的金粉。

“小王子又问:‘您是将要结缨握剑,为救国君之难而献身吗?是要披坚执锐,去击毙三军吗?是被疾病缠身,而快要丧命的吗?还是将要寿终,神归幽冥的呢?’

“髑髅先生,从头骨里飘出一团黑黢黢的影子来,也很有某人的纯真可爱,不急着告诉他什么生死大道理,先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哎呀,您是哪国的君子呀?您不是身份尊贵嘛,咋地还来怜悯在下这块枯朽的老物呢……’可能意思是——‘我睡着觉呢!被你敲醒了好疼啊……好吧,可恶的人类,你既路过有缘,我就点播你一点大道,去看破这生死,这样,你以后就不那么痛苦了。’

“髑髅先生又说:‘死掉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的。死,能带你回家,能让你拥有天底下最厉害的隐身术呢!四季轮回,没有人能看得见你的模样,也再听不到你的声音,就像倒不完的美酒,寒风吹不落的秋叶,不再流动的绿潭。只是躺着永远沉睡,就比这人间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小王子在听了髑髅的话之后,还是害怕,还是有些对王宫里的兄弟姐妹们恋恋不舍,便乞求似的声音说道:‘好朋友,我去神明那里,虔诚地为你求情,让你不再□□消亡,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好不好呀?”

我请求神明怜悯,让我不要功业未成就赍志长没,可不可以呀?

想到这里,崔缨垂落清泪一滴。继续伏在曹植身侧,哽咽着笑说道:

“髑髅先生,好像读懂了小王子的心,可是看他这样糊涂,髑髅先生更生气了,叹息怒斥,只为激荡他的心胸: ‘君侯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造物者不仁,把你我都囚禁在这样小小的躯壳里,受尽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之苦!如今,好不容易魂灵自由了,多好的事儿!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唉,算了!我也不呆在这里了,就此别过了,君侯!’

“神光雾除。髑髅先生的话,连同影子,一起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大雾里了。小王子很伤心,只好用黑色拂尘,拂去髑髅上的污垢,又摘下白色的帽子,将它遮盖住,就埋在路边小小的红泥坑里。小王子用绿枝覆盖在上面,撒上一层层很好看的秋菊花儿瓣儿。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啊,终于让他醒来了。小王子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回到家里,也不再悲伤着脸,跟他的王兄们,诉说一路的荣辱得失、一路的痛苦遭逢了。小王子只是继续跟伙伴们在花园中饮酒,只是跳到他母后和公主妹妹们身边,第一件,便是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翩翩起舞,然后跟故事里的我们炫耀道:‘嘿!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呀——我今日也得脱壳自由啦!快别为我难过了,多大点事啊,再也不用被执念拘着了,我可高兴着呢!’

“子建,也许后来的我们,也会在某年月日的寒冬清晨,在不知名的河畔边,捡起一块从黄河源头飘来的髑髅,也对着我们微笑。那时候,也许我已不在你身边,但不许你难过,不准你忘了,你写下的诗词歌赋,此刻高悬在天地之间,就在你的头顶和脚下,和万物荣生,和日升月落,和万丈斑斓星辉,共消同长……”

故事讲完了,崔缨背靠在榻沿,抚脸笑着,最后给曹植唱起一支改编的小曲儿:

“俺曾见邺宫西园莺啼晓,洛川泽隰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九十年兴亡看饱。那司马门不姓曹,芙蓉池鬼夜哭,铜雀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植勋建功丰碑倒。诌一曲《薤露行》,放悲声慷慨唱到老。”

…… ……

平原侯府的属官们,一一来看望曹植。

曹操听说曹植病了,直到傍晚,才来帐中看过,见曹植忍痛了一整个白天,也不敢在他面前叫苦,便赞叹了句“真吾儿也”!转身,便忙着去处理前线潼关传来的情报了。未经曹操允许,没人敢通知卞夫人。

夜幕降临。

崔缨本打算守着曹植过夜。

夏侯尚微笑道:“白日没再呕吐,他这便算是好转了。可在你帐中过夜,若是传扬出去,又算什么事呢?去隔壁我营帐吧,在大夫人那里,也好有个交代,就说通宵下六博棋,今夜就不回去了。”

崔缨当时还嘀咕夏侯尚怪贴心的。

后来才知道,到了后半夜,曹植病情舒缓,又睡不着,夏侯尚就通宵点灯,拉着病殃殃的曹植下博棋,对局到天亮。

曹操只为曹植延迟了行军一日。

到了行军前一日,曹植不管说什么,也要挣扎着下榻,让人把他搀扶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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