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的春天,是场绮丽难忘的梦。
相府西园,卉木争荣,百兽竞舞。
桑榆遍栽,古槐密植,菌草成茵。不时有衔枝筑巢的黄雀,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翻飞,直蹿上云霄。沿着碎石小路向前,隔几十步,便见种满菱角、芡实的方塘。而泥塘沙岸,一只麂子,在杜英树下正睡得恬适,在不远的漆树田里,还有两只玄鹤,在开屏的绿翎孔雀前打架。
通往宴亭的桃林小蹊,纷纷扬扬,满地落英堆积,冰凉的石板上,还残存着前夜的清露。小曹叡欢快地跳跑在前头,悠哉悠哉地在指尖玩转着弹弓,另一只手,却将竹哨紧握在拳头。那条静谧的小路,和曹植一同牵手走过,崔缨只觉得——
真的走了好久,好久。
桃花业已凋谢,犹有残苞挂枝。春风拂过,吹皱柳荫一池碧波。
层层柳荫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场地开阔,环建连廊、花阁;是铺筵置酒,呈送漆盘的侍女飘然如水;是当世青衣俊杰,齐聚魏梁,持笔端墨,各展风骨:
属吏西向侍。
司马孚站姿伟岸,手持书卷,浑身浸染墨香,与座中执长勺的刘桢辩言,侃侃长谈,后者早已发冠微乱,笑得面赪耳丹。同座的应玚,号称“白面郎君”,可此时未饮先醉,容色如春日朝花,只挥舞着宽大的袍袖,露出皙白的双臂,努劲给他俩鼓掌叫好。
三人并坐,身后有苏林、刘廙、徐幹、吴质、朱铄等。
其中最起眼的,莫过于身着绿绣华裳的吴质。他左杯右盏,东倒西歪,刚给苏林敬完酒水,又俯身笑着揽起朱铄那细瘦的胳膊。全座就数徐幹衣衫简朴,是姗姗来迟的那个,落座不久,见侧座之人是吴质,刚欲起身,又面不改色,重新拂袖端坐。面对满亭喧嚣,他只静静抚膺,拈笔观望。
朝臣北向坐。
陈群、繁钦、路粹、王粲、阮瑀、陈琳六人一排,皆是长髯长者辈,除了观赏舞姬们的水袖舞,便是抿酒小酌。二陈偶聊朝政,略显拘束,路粹附在繁钦耳旁密语,王粲则落落大方地跟阮瑀聊起荆襄旧事。次座四人可不同了,杨修、司马懿、丁仪、丁廙都是年轻后生。
于是崔缨遥遥便望见,衣冠楚楚的杨修,似与司马懿拍掌赌约,他手按腰间环佩,朗声大笑,踏步从席座而出,将琴师的演奏打断,自信从容,兀自弹冠振袖,露指勾起一曲哀绵动人的《箜篌引》来。司马懿微笑,遥敬了杨修一杯,目含赞许之色,惬意扶额,陶醉于乐声之中。
丁仪、丁廙兄弟二人,连连抚掌称善。一边啖食盘中炙肉,一边不忘握紧手中的错金铁书刀,忙着修改简牍上刚题写的墨字。
再次座,则是辛毗、卫臻、卢毓、常林、郭淮、赵戬等人。当中数人,执勤方至,尚未卸甲者有之。
宗室南面。
曹真拉着曹休,与夏侯楙、夏侯霸、夏侯称三人满杯灌肚,互拍肩胛,漫聊往昔军旅之事,夏侯楙是曹操长女婿,可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酒盏交际,只在一旁面露腼腆窘迫之态。可十八岁的夏侯称,年纪虽小,却与曹真切磋起战阵演练之事,毫不怯场。
次排还有六人,分别是卞兰、荀闳、荀恽、郭奕、典满、许仪。他们年纪尚幼,正与曹彪、何晏几个曹家公子打成一片,围坐在一起玩耍促织。何晏新得了块十六面的错金银镶嵌铜骰子,在众少年的簇拥中,把手举得很高很高……
公子东向立。
曹丕。
作为宴会的主人,他挺立在庭央,头系飘逸玄色巾,足蹑轻履靴,着束身修腰紫衣,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拎着玉耳杯,另一只手却在指间夹着翎羽箭,正兴致盎然地投壶作戏。七步开外,每发必中。
“咻——”
蟠夔纹铜矢壶中,突然多出一支精准投入的柳枝。
曹丕微惊,抬眸间,他那小四岁的兄弟曹植,携手小儿曹叡,已翩然而至。
曹丕哂笑,颔了颔首,大方递给曹植三支羽箭,示意他再来跟自己比试投壶。
……
犹在阶前花树下驻足的崔缨,此时此刻,莫名心安,觉得十分快然自在。
好奇尚新的公子,博延众贤,荟聚名倡,熟食遍列,肴馔叠叠,歌舞升平。满庭皆是邺下风流名士,他们指点江山,慷慨陈辞,环珮琅琅,如柳如松,峻拔鹰扬。在汉末乱世,这样的场景如梦似幻,很多年以后,崔缨都无法忘记。
她闭眼遐想,仿佛此刻,站在北风凛冽的邙山之上,而她望见了,千年前的忧愁与挣扎。
是孔文举——凤凰啼血后的昆山玉碎;
是应德琏——腐柯烂叶下的荆石温润;
是王仲宣——清凉仲夏的璨然夜星;
是徐伟长——暮春凋谢的朝露白薇;
是阮元瑜——荒冢斜阳边的焚草枯杨;
是刘公幹——深秋肃杀的真骨凌霜;
是陈孔璋——冷冬时节,寂寞消融的寒冰利刃。
建安文学,于斯为盛。
……
崔缨张眸,满怀欢欣,提裙褰裳,目光坚定地朝前迈步走去,侍坐公子席侧。
群宾毕至,相和歌起。曹丕扬手,水袖舞姬退场,新一批粉妆曲裾的丽人徐徐登台。她们赤足趋步,每人携着一只盘鼓,在庭央摆好各式姿样。侧廊有竽、筝、笛、笙、箫、琴、瑟、筑等各种乐器,执节者歌,丝竹相和,清角、变徵、清羽、变宫,轮番交换。
随着掌乐艺人们齐奏,佳人们蹁跹起舞,足踏盘鼓,罗衣从风,流转于筵席之间,长袖高抛,纵横交错,腰肢婀娜,曼妙无双。或轻盈似飞燕,或敏迅若惊鸿,或娉婷如白鹤,娴缓柔媚,一俯一仰,竦颈倾躯。鼙鼓叩音,叮当作响,其间雍容之姿,惆怅之韵,令崔缨沉醉忘神,不知时间流逝。
“此乃《激楚》之舞,先秦楚地《结风》《阳阿》旧曲。”曹植回首,悄声笑着跟崔缨解说道。
崔缨正抚脸听得入神,白了他一眼:“嘁,傅毅的《舞赋》,谁没读过呢。跟杨德祖喝你的酒去罢。”
一舞终了,曹丕拍掌,两支自带刚武之气的舞队,约莫二十人,取代盘鼓踏舞入场,来为宴饮助兴。前排舞者持玉具剑,后排舞者持盾与戈对舞,似在模拟战场格斗,尽显尚武之气。
崔缨正聚神忖思着,见曹植又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讲解道:“这是剑舞与干舞,名为《公莫》,你且瞧他们那舞姿,可曾猜到是哪个典故?”
崔缨瞄了眼看得津津有味的曹丕,窃笑着,不假思索道:“这难不倒我,可不就是鸿门宴项庄舞剑的故事嘛!好看极了,还得你这中郎将的哥哥,很有品味。”
曹植哼声道:“这算什么,我还会跳呢,本侯,可是当年在单于宴会上跳过胡舞的,你忘了?”
“是是是,没忘没忘。”崔缨掩袖藏笑,推了一把他后背。“今日到场不少大人物,在下一身男装,还得干录笔的活儿,不能让人发现,你可莫要转头了。”
过了不一会儿,剑盾舞散去,曹丕见场上迟迟没有续舞,便问曹植道:
“子建,这第三场舞,是你所点,怎不见一名舞姬踪影。”
曹植笑道:“兄长莫急,浓妆需两个时辰,稍后便至。”
曹丕奇道:“这便怪了,什么乐舞,要化如此久的妆容?”
崔缨在一旁,抿酒轻笑,似猜到接下来的好戏,直拉着跑动的小叡儿坐下。
“喏,他们来了!”曹植招手笑着,命乐队更换轻快的曲子。
只见,柳荫丛里踅行来一班俳优,吸引了众人目光,约十余个,个个身姿奇异,高矮胖瘦有之,或奇装异服,或戴獠牙面具,脸涂浓墨重彩,动作诙谐,边走边即兴说唱。最前头有个侏儒,与曹叡身高不差,踩着高跷跳上台来,挥舞长袖,咿呀怪语,逗得满座宾客纷纷大笑。
曹植点的俳倡戏,富含巴蜀异域风情,使庄重肃穆的宴饮氛围,瞬间活络起来。
“也就趁父亲不在,你敢这般放肆。”曹丕笑着连连摇头,指着曹植说不出话来。
曹植再次回首,冲着崔缨但笑不语,脸上尽显得意炫耀之色。
崔缨扶额长笑,逗他道:“喂,我看那王仲宣现在看你的目光,很是慈祥啊。你既有胆,在士族前安排这出滑稽戏,可有胆亲自上台跳百戏?”
曹植挑眉:“有何不敢?”说着便要起身,被崔缨忙得一把拉住。
“哎哎,玩笑呢,你怎么当真!我的平原侯啊,您可消停些吧,这里不比从前,陈群那样厉害的相府纪检委员都在,千万别让人看轻了你去。”
“什么纪检?”
崔缨笑而不答,转头环顾座席,又问:“子桓哥呀,可是请了不少朝中重臣,怎么你府中家丞邢先生不在呢?前日,我不是叮嘱了要请他么。”
“哼,可别提了,上回听了你和公幹的话,都给那老货赔过礼了,还没给我好脸色瞧呢。请了也不来。”
“没事儿,做好自己就行了。”
……
歌舞毕,曹丕摇手,命优伶退下,旋即便有府婢,给到场的每名宾客呈上文房四宝。崔缨知道,真正的西园文宴会,现在才正式开始,于是端坐正色,清耳恭听。
只见曹丕举起白玉杯,兀自离座,踱步行至席央,四周笑语声渐渐隐去。
“京兆韦诞,善制墨汁,当世习书人,称张芝笔、左伯纸、韦诞墨为‘三绝’。另,虢州澄泥砚,享誉天下,一砚难求,此乃当地官匠所刻三足盘虬石砚。本公子何其有幸,年初时,恰巧集齐了这‘四宝’。
“今日良辰,春声歇而夏气生,园柳成荫,凉风送爽,真乃吟诵风雅,手著华章之佳时也,晚生特备薄礼,献与诸位大人先生,且尽杯觞,搦翰各抒畅怀!丕——先干为敬!”
一番漂亮话,配上漆盘里精致摆放的书具,众宾齐齐起身,举樽还礼。
“谨从公子宣命——”
将侯府文学掾属们,纷纷开始铺纸研磨,凝思誊写。这可让陈群、司马懿等人犯了难。
“中郎将,臣素来不擅诗赋,这……实在不知,当吟咏何物。”陈群拱手,略显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