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赵诗华就暗自决定,不管她们只是把自己当室友也好同学也罢,她都要把对方拉入到定义为“朋友”的领地中。
也许真的就如古人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她从来都不解,好朋友难道不应该形影不离吗?只是当她落到眼下这般境地,忽而明白到一碗方便面的温度已然足够了,真的无需太多。
虽说自己“会看着办”,但赵诗华知道自己多半会暂时当个缩头乌龟。毕竟谣言从来不会那么快就止息,要么就是发生了另一件更大的事吸引走人们的注意力,要么就是等时间这位最伟大的魔法师来淡化大众的记忆。然而无论是哪个选项,处于旋涡中心的赵诗华只需要静下心来等待就好。不过前提是邵一夫本人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才行。
她不用猜就知道,在此期间,只有一有机会,几个好事的同学就会像猎豹见到绵羊般立马扑上前去,咬住自己不放。果然就在校运会结束后的音乐课上,一帮男生又开始趁机乱开玩笑。
在开学初,负责音乐课的穆老师就定了规矩,凡是迟到的学生都得在大家面前演奏一段音乐,不管是弹琴也好唱歌也罢,总之只要跟音乐沾点边就行。所谓的惩罚其实反而活跃了课堂的气氛,大家因此都挺喜欢这个既年轻又有活力的男老师。
这天刚好轮到赵诗华擦黑板,偏偏上一节课数学老师又拖堂了几分钟,等她擦干净后再拿起课本赶去音乐教室时,已经响起了预备铃。
她一面念叨着糟糕,一面加快脚步,跑到近前却发现邵一夫站在门口,双手用力地推着门,并朝里高喊道:“喂,别玩了!”
“门坏了吗?”
邵一夫回过头,被突然出现的赵诗华给吓了一跳:“不是,他们几个把门给锁了。喂!”后一句是对着里头喊的。他有点气急,又用力地拍了几下门。
赵诗华正想问“他们”是谁时,只见老师猛地把门打开,邵一夫差点儿就一个巴掌呼了过去,吓得一旁的赵诗华倒吸一口冷气。幸好他收手够快,不然第二天估计就会出现一条“学生公然殴打老师”的头条新闻了。
穆老师似乎也以为对方要打自己,脑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缓了几秒才镇定下来,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俩,迟到了啊!”
“老师,是他们故意把门锁上的!”邵一夫不服气。
“老师,铃响了我们才锁门的!”带头的周信反驳道。
夹在中间的穆老师叹口气,板起脸来训斥道:“以后不能再锁门了,知道吗?万一门弄坏了,你们就得爬窗户进来了!等会儿下课留下来给我打扫卫生、关窗锁门!”
学生们一听老师戏谑的口吻,纷纷笑起来,赵诗华也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就此躲过一劫。结果就在她抬腿准备跨上合唱台阶时,却听见背后传来老师藏有笑意的声音:“不过这两位同学的确迟到了,你们准备表演什么?”
赵诗华僵硬地跟邵一夫并排站在全班人面前,犹如行刑场般煎熬。不过在班上同学看来,眼前简直就是大型婚礼现场,而旁边的穆老师则是证婚人。
“你们想好了吗?可别故意拖延上课时间啊。”穆老师双手交叉在胸前,手肘抵着钢琴,却是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老师,他们俩要唱情歌!《纤夫的爱》!”周信又起哄道。赵诗华恨不得立马冲过去用胶带把他的嘴给封上,可是绯闻往往像弹簧,越是抵触,越是反弹。
“情歌?可惜我们这学期的书上可没有对唱的民歌。你们分开表演也行,不一定非得一起的。”
“老师,他们就是一起——”
“周信你别捣乱!”邵一夫不耐烦地制止道。坐在第一排台阶上的几个男生见到他这种反应,反而哄笑了起来。尽管赵诗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可是心里的怒火还是烧到了旁边的人身上,明明不要理这群人就好了。
“你有什么点子吗?”在一片乱哄哄的笑声中,邵一夫转过头来问她。
赵诗华连看也不敢看他,只是凭声音觉得两人之间站得太近,连忙摇摇头,身子不由得歪向另一侧。
“你们可以从课本里挑一首唱也行。”穆老师好心地给他们铺台阶。
赵诗华如蒙大赦般地翻开书,却感觉到邵一夫又往她身边靠拢一点,轻声问道:“你会唱小星星吧?或者是两只老虎?我就只会弹这几首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本来不打算跟他搭话的,省得又被人抓住什么话柄,可是邵一夫居然还当着大家的面跟她讲悄悄话,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她身体倾斜的程度几乎堪比比萨斜塔了。然而听到这么离谱的问题,赵诗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才注意到邵一夫两手空空,连课本也忘了带。
“什么?”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手中的书上,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随你便吧。”
只见邵一夫坐到钢琴前,顿了一顿,随后转过半边身子,像模像样地宣布道:“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首《卡农》。”
“什么?”不是说好《两只老虎》的吗?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邵一夫就用一根食指笨拙地弹起了《两只老虎》前面几个音符。
全体听众包括赵诗华在内全都一头雾水,邵一夫却毫不在意,固执地又重新弹起了第一小节。
“……老虎/两只老虎——”
唱出口的那一瞬间,赵诗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牵线木偶,被周信等人推到眼下这个境地,又被邵一夫这个大喇喇的家伙牵着鼻子走,在大家面前唱起这么幼稚的儿歌。她感到既荒唐又好笑,把心一横,索性扯开嗓子,反正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重复初中单打独斗的经历,她也都熬过来了,还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说不定再煎熬一次,还能搭乘火箭考上北大清华了。
“——跑得快/跑得快?”
“Frère Jacques, frère Jacques, dormez-vous ? Dormez-vous ?”
就在赵诗华满怀悲壮地唱起第二小节时,用一指禅神功敲击着琴键的邵一夫突然加入了进来,只不过他唱的却是第一小节的曲调,连歌词也完全叫人听不懂。
赵诗华疑惑地看过去,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存心搞破坏。邵一夫一边继续唱着,一边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唱下去。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Sonnez les matines ! Sonnez les matines !”
赵诗华犹疑着停了下来,却看见邵一夫模仿起豪放型的演奏家,右手食指用力地按了下去,左手猛地抬起来,同时高昂起头望向虚空中某个点,大声吼道:“Ding dang dong ! Ding dang dong !”
她垂下眼,受刑般等待着结束的一刻,没料到却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
“这位同学的创意很妙啊哈哈哈!连我都上当了。”穆老师边拍手边笑道,然后又给一部分依然摸不着头脑的同学解释了“卡农”既是一首钢琴曲,也是复调音乐的一种形式。大家恍然大悟后,都跟着老师热烈地鼓起掌来,全然忘了当月老撮合他们俩这码事。
邵一夫见自己的表演广受好评,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末了还装模作样地用右手画个圈朝听众深深地鞠个躬,将演奏家的范儿贯彻到底。赵诗华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赶紧溜之大吉,回到合唱台阶的位置上安静坐好,把自己蜷缩成冬眠的刺猬般,尽量不去引人注目。
不过在背过身坐下来之前,赵诗华仍假装不经意地瞄了裴纳川一眼。他正在看着邵一夫,笑得很是灿烂,两颗有点兔牙倾向的门牙将他的开心展露无疑。
她不禁有些气愤,为什么他居然能不在乎地笑出来呢?自从校运会上捕风捉影的谣言传出来后,赵诗华就烦恼至极,不仅仅是因为一帮子乱点鸳鸯谱的群众;更深层的理由是——她紧紧捂住跳动的心脏,不愿意去面对——她担心连裴纳川也跟着误会。
的确,在除了上课就是考试的高中生活里,桃色新闻当然为大家所喜闻乐见,谁不想看热闹?反正火又不会烧到自己的头上。可是对于话题中心的人而言,一句玩笑话,带来的不仅是尴尬的相处那么简单;还可能在不经意间,便轻易践踏了一个人心底最宝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