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神奇?所以说起来,你瘦下来跟跑步根本就没关系。”
“是的,您说得对!”邵一夫一本正经地朝周信和朱妙妍竖起了大拇指,仿佛感谢对面两人替自己解开了身世之谜,“我想起来了,我妈让我跑步是为了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的。”
周信又捏一捏邵一夫的手臂:“啧啧啧,问题是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以前能胖到哪儿去啊?”
“不记得了,大概一百斤左右?”
“不会吧?!我现在才一百斤不到。”朱妙妍一脸难以置信。
“不然呢?你以为我小时候为什么被叫成‘小肥肥’之类的?我还记得有个笑话,因为我的名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就说是因为我太胖,才挡住了那么多人。”
“嗬,原来你还是个门神!”周信总结道。
四周的同学顿时笑得东倒西歪,却不知道罪魁祸首之一的赵诗华就在现场。她呵呵假笑两声,低头用力拧上水杯盖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原来邵一夫是记得的。
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的,甚至一度让赵诗华以为他是不是得了选择性失忆症,但他其实都记得。然而尽管他仍记得,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以开玩笑的口吻提起往事,就像隔着玻璃,虽然清晰,但却感觉不到户外的冷意。
赵诗华迎着黄昏怔怔地注视着邵一夫,看着夕阳缓缓地在他的周围镶上金边,额前的头发、眉毛、睫毛一根根地变得分明,随着他的话语与笑声生动地晃动着。
日影逐渐西移,橙黄的光又一点点地延伸至她的鞋尖,沿着小腿渐渐爬上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犹如一个人伸出手,邀请独自坐在角落的她起身参加舞会。
看着对方如此阳光灿烂,她内心的负罪感减轻了些,与此同时羡慕的心情却日益强烈。赵诗华也想像他一样甩掉过去的阴影,坦然地笑谈往事。她也想卸下心里的枷锁,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松松地跑起来。
后来他们又多次组织了长跑训练,每个人的成绩都获得了不小的提升,其团结精神和励志程度几乎堪比一部歌颂运动或赞美友谊的电影。结果偏偏就在比赛前,像电影一样来了个戏剧性的反转,一大盆凉水生生地浇到了中心人物——邵一夫的头上,连一点复燃的希望都不剩。
校运会的前两天,所有报名长跑项目的学生都被要求去校医室体检,其实无非就是简单地检查一下心肺功能,确保比赛的安全而已。
赵诗华和朱妙妍体检完后,时间尚早,便又到操场上慢跑了几圈。最后一圈散步放松时,她不经意间瞥见邵一夫在围栏网另一边望着操场发呆,其中一侧的书包带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而李修平则在一旁低着头,左脚鞋面来回搓着地面的碎石——那画面,就如同两个情场失意同时还赌场输钱的中年大叔。
她们俩走上去跟对方打招呼,直到隔了三五米邵一夫才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晃了晃。
“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朱妙妍关心道。
从一声长长的哀叹中,赵诗华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是入场式出问题了?校运会取消了?还是说告白被拒绝了?又或者是哪一支球队输了?总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下午的英语测验有关系。
“他昨晚做的噩梦应验了。”见邵一夫迟迟不说话,李修平停下脚上的动作,替他说出这个沉重得连肩膀都压弯了的答案。
赵诗华听得莫名其妙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修平可能是思维太跳跃,每次讲话都是直接跳到结局,开头过渡高潮一概省略,非得别人在旁边反复提醒一句强调先后顺序的“然后呢?”,他才能正常地从头讲起。
“我不能参加比赛了。”邵一夫一说完,脑袋就耷拉下去,当场表演了什么叫“垂头丧气”。
“啊?你哪里受伤了吗?”赵诗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并没有发现他身上缠着绷带之类的东西。
“……不是,”过了半天,邵一夫才提起一口气接着说,“就是我昨天晚上梦见外星人来地球——我不是指这件事应验了,然后联合国为了保护地球、维护星际的和平,就决定不打仗,挑选了几个人去上供,其中就有我。”
“这跟你跑步有什么关系?”朱妙妍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虽说是按照时间顺序了,却完全看不出前后逻辑。李修平在一旁连连点头,他们俩之间倒是像伯牙和子期能解密彼此的语言。然而在围栏的另一边,赵诗华和朱妙妍却仿佛是在听外星人讲话,完全不知所云。
“之所以会选我,是因为梦里我的设定是体内藏了一颗大珍珠,外星人就要切开我的肚子取珍珠,直接就把我吓醒了!”邵一夫猛地举起手模仿开刀的动作,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结果刚才体检,校医居然说,因为我刚做完阑尾手术,而且今天正好有点儿拉肚子,就不让我跑了!”
没想到平时不管什么病都只会开维C银翘片或者藿香正气丸的校医,到了这时候却万分谨慎。赵诗华听到身旁的朱妙妍哼了一下,应该是憋住了一声笑。她大概觉得笑话别人拉肚子不大厚道,便连忙换上同情的眼神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一边又思忖着这两个月也没见他请假。
“都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要是五百年前,那他就真的成了藏有大珍珠的蚌壳精了。邵一夫本人也意识到夸张过头,便又解释一句:“就是初二暑假的事。”
又是小学的肠胃病又有初中的阑尾炎,赵诗华总算是弄明白邵一夫是怎么实现减肥大变身的了。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关一夫圆圆胖胖的脸,再重叠上几天前训练时他累得喘不上气的样子,不禁怀疑小时候的肥胖会不会真的留下其他后遗症之类的。
“我想起来了,难怪你初三开学时晚了几天才报到。”朱妙妍不无担心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别跑了吧。”赵诗华也跟着点点头。
“那怎么行?我可是体育委员,总不能当逃兵,更何况这半个多月岂不是白练了?实在不行,我看看能不能让我妈给我开个证明,反正她以前也是医生。”他似乎还是很不甘心。
“问题是,这不是你的原因啊……不过虽然好像的确是你的原因,”朱妙妍想了想,“哎呀我的意思就是,这也不是你主观能决定的。”
“对啊,你负责给我们加油就行。”赵诗华也加进来,“在终点给大家打打气之类的,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是啊,我们正好需要体育委员来统筹大局呢!”朱妙妍又劝慰道。
“这不是纳纳的工作吗?”邵一夫表示怀疑。
“没有,你就是负责送送水擦擦汗献献花什么的,”接下来轮到李修平上场开导,“反正从战术上来讲,你也不是特别擅长长跑,还不如省点力气,你说是吧?”
本来赵诗华和朱妙妍一人一句,好不容易把邵一夫给哄得看开了点,李修平非得又补回一刀,三个人同时瞪了他一眼。
“喂!!!”
“那还有百米接力赛呢?”赵诗华印象中貌似还有这么一回事。
只见邵一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又从天上掉到地上,赵诗华就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你连一百米都不让跑了?”这是柔弱到了何等地步?赵诗华仔细一看,发现邵一夫今天的脸色尤为蜡黄,再瞧一眼李修平——原来是太阳快落山的缘故。
“不是不让跑,是我跑得不够快,被刷下来了……”邵一夫揉揉鼻尖,“你们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