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诗华侧过身匆匆瞥了他一眼,只见裴纳川斜靠在课桌上,用手指扶一扶眼镜,像在看小孩子玩沙子一般,笑着看邵一夫乐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结果后者下一秒就突然上前抱住对方:“纳纳,你真的是太有眼光了!”
纳纳?不是一直都正经地叫他班长或者称呼大名的吗?听见这两个字,赵诗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为裴纳川被拉下神坛而抱不平。纳川还像是得道高僧的佛门法号,纳纳听起来就成了隔壁邻居的甜美小姑娘了……
只见裴纳川一把推开扑上来的邵一夫,终于阴下脸来训了一句,她才放下心,原来神仙也是会生气的。只不过下一秒,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却稍微侧过头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正好被赵诗华所发现。
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裴纳川不由得有些讶异,不好意思似的敛起笑容。笑意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却在赵诗华的心里划出一道如同在极地夜空中出现的绚烂光带。
离校运会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整所学校就像在炖一锅老火汤似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乎每个人都在摩拳擦掌为比赛做准备。连老师们也都作出让步,不仅作业布置得少了,自习课的出勤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到了放学时间,操场上就人满为患。有时为了争夺有利的场地,好几节自习课他们班都提前半节课下课,只剩下卓思奇一人留在教室,她由于是广播站成员的关系,连入场式的排练都不用参加了。赵诗华甚至怀疑,卓思奇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加入广播站的。
而同样被排除在队列表演之外的邵一夫倒是无比热心,也不知道是为了报答裴纳川,还是纯粹不想写作业,总之每次排练时,他都站在班长旁边当个副指挥。裴纳川站在台上喊口令,邵一夫就负责监督谁的纸板举得高了、谁的纸板翻得晚了等等,台上台下地跑来跑去累得够呛,简直像是漫山遍野赶羊入圈的牧羊犬,就等着主人最后扔来一个骨头作为犒赏。
也许是因为类似的做法比较容易实现的缘故,他们在操场上看到好几个班级都选择了用小纸板拼大图案的入场方式。为了不输给其他班,只能在细节上下功夫了。
其实排练相当单调,需要执行的无非是“举起、放下、翻转、抖动”这四个动作,再配合上不同的走位就完事了,但大家都开心得像几岁小孩子在玩游戏似的。尽管他们都躲在纸板下,根本不知道最终呈现的效果如何,对此却仍无比期待。
中间休息时,裴纳川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找徐佳美商量改进的地方,因为后者身处队伍当中,可以提出另一个角度的意见。邵一夫站在两人中间认真听着,模样如同一个秘书,就差拿支笔和本子做笔记了。
赵诗华一会儿听听裴纳川和徐佳美讨论队形变换时怎么能不显得太混乱,一会儿又听听身边的朱妙妍聊到最近在读的一本青春小说。操场上四处散布着各班方阵,锻炼的学生从跑道内侧接连跑过。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她便挪个地方,躲开尚且刺眼的光,侧过身才发现邵一夫就站在正对面,整个人由于迎着光的关系而眯缝着眼,却不会换个方向站。
她原本拿着纸板偶尔扇扇风,偶尔举起来帮朱妙妍挡挡光,这会儿悄悄地把纸板举高了一些,顺便也给邵一夫遮遮太阳,并继续假装专心地听女生们聊天。眼前的场景仿佛回到了军训的时候,而话题不知怎地也跟军训时如出一辙。
“卓思奇这一次又不参加集体活动,”还是熟悉的论调,张荷似乎一直都看卓思奇不顺眼,一说起对方语气就泛酸,“她有必要这么用功吗?”
周围有两三个同学点头表示赞同,赵诗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替同桌说明了理由:“她是因为参加了广播站……”
“参加了广播站也可以来帮忙,邵一夫不也来帮忙了吗?”自己的观点受到了挑战,张荷便反问她,接着便把矛头对准了赵诗华,“你同桌这个人一点责任心和班级荣誉感都没有!”
本来在说着外人的坏话,一旦跟自身牵连上同桌、室友等关系,赵诗华感觉她同时像在指责自己似的,脸不禁也跟着烧了起来,立马便闭上嘴。
她事后才想到,原来初中那些平时看起来挺友善的同学,就是像这样迫于傅蓉的淫威才不再说话的。如今傅蓉换了副面孔,由张荷来接棒,当然张荷并不像傅蓉会故意使坏,她是爱憎过于分明,对喜欢的人热情似火,对讨厌的人则冰冷如霜。另一方面,赵诗华也被朱妙妍的小团体所接纳,从圈子外的边缘人物变成了圈子内的安全成员,享受着群体的安全感。
算起来,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参加过班级活动了。初三为了专心备考,学校基本免去了他们参加大型活动的必要,只需要到时候出席当个观众。况且考虑到当时她在班里的处境,各自为营总比自己落单要好一些,起码听起来不会那么惨。
然而赵诗华其实一直都是喜欢热闹的人,小时候在乡下时,她基本上每天都跟一帮孩子混在一起,赶赶大鹅,捞捞小鱼,没有一天不像过节。到了小学,她担任班上的女侠,每天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忙得不得了,哪个女生受了欺负,都少不了她来主持公道,简直堪比街道办居委会的管事大妈。
结果到了初中,不知怎地就墙倒众人推,处处皆不受人待见,令她压抑至极。长期生活在被孤立的环境中,赵诗华时常有种错觉,仿佛以往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梦境,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会互相猜疑、彼此防范的。
而现在,当她身处方队之中,跟大家齐声喊着口号,以相同节奏翻动纸板,赵诗华隐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黄金时代。她是在集体之中的,她是被群体所包围的;虽然不像以前被众星捧月地环绕在中间,可她起码又挤进来了。犹如一只迷途的小羊历经风霜雨雪,终于回归了温暖的羊群。
只是当她不经意间瞥见牧场围栏外还有另一只羊时,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隔了一天之后的星期四又有排练。不过两位班长当天都不在场,他们要去一趟服装厂处理订购班服的事情,因此指挥的重担便落到邵一夫一个人的肩上,但以他那种吊儿郎当的性格,赵诗华不禁担心他会中途就撂挑子不干了。
她跟乔小玲一起去操场,期间聊到了班服上的班徽图案。跟入场方案一样,班徽也是在上次班会时投票选出来的,最后中标的是徐佳美的作品。乔小玲平时跟徐佳美形影不离,今天同伴缺席,她便过来找另一个室友作伴,下楼时还下意识地勾住赵诗华的手臂,犹如一个被家长领去亲戚家的害羞小孩。
“到时候佳美的位置就空出来吗?”赵诗华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可是换位置时会不会容易乱?”
“有可能……”乔小玲不无担忧,“而且我还得帮佳美记住新动作。”
“你们俩是站在一块儿吗?”
“她就在我右边,所以动作基本上都一样,到了第三、四节才开始不同。”
“我听邵一夫说,今天我们要排练的好像就是第三、四节……”
“啊?那怎么办?”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便是现在唯一有空的、被称作“答案之书”的卓思奇。赵诗华并不敢肯定她会愿意来帮忙,毕竟这等于占用了学习时间。然而心底的想法却越来越强烈,直接就冲破了理性的屏障,她给乔小玲留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后便转身跑回教室,一手拿着一张纸板如同奋力划桨的选手。她猛地推开后门,座位上却不见同桌埋头学习的身影。
卓思奇正靠着窗框向外望,看起来孤零零的,听见声响便回过头。窗户朝着的是操场方向,赵诗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只是放松一下眼睛。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嘴巴张开又合上,过了半会儿才问:“你忘东西了?”
“没有,我只是想问一下,”赵诗华的手还握着门把,忘了放下来,“你能代替佳美参加今天的排练吗?她去弄班服的事了。”
“可是……”
拜托了,加入吧,不然就会被丢下不管的。赵诗华在心里期待祈祷道,心愿急切得不由念出了声:“别可是了,参加排练的话,正好可以收集灵感!”
“收集什么灵感?”卓思奇忽然紧张起来,飞快地反问了她一句。
“就是校运会入场式的解说词,我记得是你来负责吧?”虽然理由很是牵强,但赵诗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真实的理由是因为张荷总在背地里说你不团结,我又不敢帮你顶回去,这下起码能堵上张荷的嘴了。
卓思奇听到回复,似乎松了口气,低下头一时不再说话。就在赵诗华以为没戏时,她却关上窗,拨一下被风略微吹乱了的齐刘海,不紧不慢地问道:“有多余的纸板吗?还是说我应该向徐佳美借?”
“我现在就帮你问问她!”赵诗华把手伸进口袋,动作却停顿了一下,想起学校明令禁止在上课时段使用手机,但她决意豁出去了,关上门躲到角落里,电话拨通后,用气声问另一头的徐佳美:“你能借纸板给卓思奇吗?她等会儿替你出场。”
对方似乎在地铁上,信号不是很好:“什么戒、戒、戒指?替我出、出、出什么?出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