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恣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安润柯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能照见他自己此刻的狼狈和逃避。
“你在害怕什么?”安润柯问,问得很直接,“怕连累我?怕保护不了我?还是怕……你自己?”
罗恣的心脏猛地一缩。太准了,准得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
“我想太多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你们走的时候不用跟我告别。”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厅,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安润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很久都没有动。直到陈默走进来,轻声说:“安先生,车准备好了。”
“陈默,”安润柯转过头看向他,“这几天,麻烦你照顾好他。”
陈默点点头,但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复杂。
“还有,”安润柯又说,“如果……如果他身体有什么异常,或者香灵那边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陈默说,“但老板他……可能不会想让我告诉您。”
安润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没关系,你告诉我就行。”
他转身准备离开餐厅,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向罗恣刚才坐过的位置,空荡荡的椅子,还有那杯被喝光的咖啡杯。
“他不会真的赶我走的。”安润柯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默说,“他只是……在害怕。”
去尘香阁的路上,许哲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车驶过跨海大桥时,他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安润柯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师父,”许哲接过纸巾,声音哽咽,“舅舅他……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尉学长的事,他不是答应要查的吗?”
安润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面,过了很久才说:“他没有变,小哲。他一直都是这样——遇到危险时,第一反应是把在乎的人推开,自己一个人去扛。”
“可是……”
“可是这样不对,是吗?”安润柯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温柔而悲伤,“但这就是罗恣。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强大,要冷酷,要自己解决所有问题。对他来说,依赖别人是弱点,让别人为自己冒险是失败。”
许哲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您呢?您就让他这样推开吗?”
安润柯没有立刻回答。车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我不会离开他。”安润柯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需要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明白——有些事,不是一个人就能扛得住的。”
车停在尘香阁后门的小巷里。许哲先下车去开门,安润柯跟在后面。下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这几天,拜托了。”他说。
陈默点点头:“您放心。”
尘香阁还是老样子。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香料气味扑面而来——檀香、沉香、安息香、龙脑……各种气味层层叠叠,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许哲去楼上放行李,安润柯则在一楼的工作台前坐下。工作台上还摊开着上次离开时没来得及收起的古籍,泛黄的纸页上用娟秀的小楷记录着各种香料配方。他伸手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里才是他的世界。安静,简单,只有香料和配方,没有阴谋,没有危险,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和抉择。
但不知为何,此刻坐在这里,他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室内浓重的香气,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起别墅阳台上的那几盆花草。走得太急,忘了浇水,不知道罗恣会不会注意到。
罗恣注意到了。
安润柯离开后,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面前的集团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天色从阴沉到放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阳台。
那几盆花草还在。小小的陶土花盆整齐地摆放在阳台角落的架子上,植株不高,但长得很精神。其中一盆的叶子是卵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新的、略带辛辣的香气。另一盆的叶子更细长些,深绿色,表面有微小的绒毛。
罗恣拿出手机,打开植物识别软件,对准那盆卵圆形叶子的植株。
「识别结果:青柠檬薄荷,唇形科薄荷属多年生草本植物。气味清新,略带柑橘香,可用于调味、制茶或提取精油。」
他又识别了另一盆。
「识别结果:罗勒,唇形科罗勒属一年生草本植物。香气浓郁,常用于烹饪,也具药用价值。」
都是最普通的香料植物,在任何一个花市都能买到。但这些被安润柯养在阳台角落里的普通植物,却长得格外好——叶片饱满,颜色鲜亮,连叶尖都透着生机。
罗恣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柠檬薄荷的叶子。叶面微凉,触感柔软,被碰触时释放出更浓的香气,清新得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锁在了里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润柯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们还不熟,甚至算得上是敌对关系,安润柯被他关在别墅里,每天除了制香就是看书。有一次罗恣路过书房,看见安润柯正对着窗台上的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发呆。
“看什么?”罗恣当时问,语气不算好。
安润柯回过头看他,眼神平静:“看它还能不能活。”
“快死了,扔了吧。”罗恣说。
“也许还能救。”安润柯说,伸手摸了摸那株植物干枯的叶子,“植物的生命力有时候比人想象的要强。只要根还没烂,就还有希望。”
后来那盆植物真的被安润柯救活了。是什么植物罗恣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安润柯当时站在窗边的侧影,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而现在,安润柯自己就像那盆曾经快要枯死的植物。生命力在流逝,根还在,但枝叶已经开始凋零。
可他还是养着这些花花草草,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开出小小的花,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罗恣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房。阳光从阳台一路追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陈默发给他的“收藏家”组织的详细资料。档案很长,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记录着这个组织几十年来在全球范围内的活动轨迹——收集“特殊个体”,进行各种非法的研究和实验,然后将成果卖给最高出价者。
其中一页附了几张受害者的照片。那些人被找到时,大多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失去了部分器官,有的精神彻底崩溃,有的……已经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罗恣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文件。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越快越好。」
对方很快回复:「代价?」
罗恣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敲下回复:
「任何代价。」
窗外,阳光正好。阳台上的青柠檬薄荷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叶子反射着细碎的光,像小小的绿色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