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临时医疗点里弥漫着消毒水、海水的咸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重伤和绝望的沉闷气息。医生已经离开,白布覆盖下的躯体被移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等待着后续处理。大部分获救人员被转移到更大的船只或直升机上,送往陆地的医院,现场只留下少量善后人员和核心的几人。
陈默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守在盖着白布的担架旁,眼眶赤红,下颌绷得死紧。几个跟随罗恣多年的行动队员站在不远处,沉默地低着头,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安润柯被人搀扶到旁边的简易床位休息,他呛了水,受了惊吓,身上也有些擦伤,但比起罗恣,这些都不算什么。护士给他披上毯子,递来热水,他机械地接过,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白布覆盖的轮廓,以及……那盘旋在白布上方,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越来越凝实的、如同活物般缓缓翻涌的血色雾气。
那雾气比在船上时更加“清晰”了,轮廓不再完全模糊,隐约能看出类似人形的轮廓,却又在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冰冷、贪婪,以及一种近乎愉悦的邪恶气息。香灵——无忧。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安润柯的脑海,仿佛是那团雾气主动传递过来的信息。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悲痛或疲惫中,没有人注意到安润柯异常的眼神和惨白得过分的脸色。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水杯,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安先生,您需要休息……”护士试图劝阻。
“我……去透口气。”安润柯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有走向甲板或船舷,而是走向了医疗点后方,一个堆放废弃医疗包装和杂物的僻静角落。这里远离人群,只有远处船只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风的呜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团如影随形、跟着他飘过来的血雾。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尝试着用意识去沟通,“你能说话,对吗?”
没有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但一个冰冷、滑腻、分辨不出性别年龄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无机质的诡异韵律:
「吾名……无忧。汝之血脉……唤醒者……」
安润柯的心脏狠狠一缩。果然,它能交流。
“罗恣……”他省略了所有试探,直指核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能救他,是不是?”
血雾翻滚了一下,似乎在“注视”着他,那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玩味和贪婪:
「濒死之躯……残破之魂……逆转阴阳,重塑生机……于吾而言,并非不可为。」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磷火,灼烫又冰冷。安润柯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团雾气:“条件?你要什么?”
「汝……甚知吾欲何物。」无忧的意念如同毒蛇吐信,「汝之精魄,汝之寿元……维系汝身异香之源,亦是吾等存在之基。」
安润柯没有丝毫意外。从它对自己血液的渴望,从那些古籍的只言片语,他早有预感。他平静地问:“多少?”
血雾似乎“愉悦”地膨胀了一丝:
「半。汝之余生……半数予吾。」
一半的寿命。
安润柯甚至没有感到恐惧或犹豫。在听到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在看着白布盖上的瞬间,某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已经主宰了他。是安家世代制作续命香,却因罗恣父亲当年的强取豪夺、贪婪无度,错误地使用了禁忌之法,最终将诅咒般的香灵引到了罗恣身上的“不公”?还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在囚禁、猜忌、笨拙的关怀、生死相依中悄然滋生,早已深入骨髓的“私心”?
或许两者都有。但在此刻,原因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对着那团代表不祥的血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把他救回来。”
“让他能活,能醒,能像以前一样……哪怕脾气再坏。”
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询问细节,甚至没有去想自己失去一半寿命后会怎样。交易成立。
无忧的意念爆发出一种无声的、尖锐的欢鸣:
「如汝所愿……」
下一瞬间,安润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骤然袭来,仿佛有什么本质的、温暖的东西被从灵魂深处强行抽离,生命力的流逝不再是缓慢的感知,而是一种清晰的、被割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杂物箱才勉强站稳。身体内部传来一种空旷的、冰冷的虚弱感,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而那团血雾,在“吸收”了某种东西后,色泽似乎更加暗红凝实了几分,翻滚着,朝着医疗点方向飘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覆盖着白布的躯体。
安润柯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慢走回医疗点。他看起来更加憔悴,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陈默注意到他的异样,投来担忧的一瞥,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担架那边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