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口，就连埃莉诺都感到吃惊。这实在是过界的问法，换是平日，比阿特丽斯绝无可能说出口，更别提这样好奇地追问。

埃莉诺与简对视一眼，后者同样眼神困惑。

不过，康斯坦斯小姐的表情没有一丝被冒犯的变化，相反，她笑得更欢了。

“恰恰相反。我在伦敦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店。不说富裕，但养活我自己是足够了。”康斯坦斯小姐对女孩们眨眨眼，“这样，爱德华对我不结婚就只能嘴上说说，实际上无计可施。”

“毕竟，我又不需要别人来养活我。”

别说女孩们，就是林昭也不能不为她的话语惊叹。

这个时间的英国，独身女性要遭受的非议只会比她从书上读得还厉害。康斯坦斯小姐真是相当思想先进的独立女性。

这段话落下，最先顺着发问的，是一直安静聆听的简。

“康斯坦斯小姐，做生意会很艰难吗？”她的眼里闪着求知的光芒。

康斯坦斯小姐被问得一愣，而后，她的笑容带上几分深意。

“很开心你对此感兴趣，简。要我说，当你有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决心时，一切困难不过都是短暂的。”

她朝她眨眨眼：“就拿我说，我宁愿吃十年、二十年苦，在三十年后成为一位有钱的老妇人，也不想为了一时轻松，和一位只见几次的绅士度过余生。”

哈里森太太带着茶点回来，听见这样一番话摇摇脑袋。

“康妮，亲爱的，原谅我得打断你了。这或许不是该和十一二岁的孩子们说的话。”她坐下，显然对康斯坦斯小姐会说出这些话毫不意外，只是语气无奈地插入对话。

康斯坦斯小姐朝她嫂嫂笑笑，连声道歉：“好吧好吧，塞西，你不喜欢我便不说了。”

她嘴上答应，去拿桌上的饼干时，却又对简飞快眨眨眼。

茶桌前的话题就此真正转向了度假相关。

嬉笑里，简一如既往安静。只不过，她的心思倒不在玩乐上。

幽灵小姐坐在她身旁，还在继续刚刚的聊天。

“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哈里森太太和康斯坦斯小姐说的都很有道理。”林昭始终记挂着日后一重大隐患，趁此机会，她赶紧和简嘱咐，“那些事，暂时还不需要去想。学习，不断完善自己，然后用自己的知识为生活赚取财富。”

“要是安定下来，想要体会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我希望你能顺从心意——但再投入前，我希望你仔细考虑。或者说，再见过足够大世界前，别被轻易绊住脚步。”

“……特别是，年龄差太大的。很危险。”

她的话实在是太有针对性，以至于颠来倒去，没有逻辑。不清楚其中明细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简困惑地歪头，可看林昭眼神实在认真，最终还是点点脑袋。

算了，幽灵小姐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吧。暂时没法询问，赞同就是了。

得到简的“保证”，林昭便不说话了。她们的关注重新回到其他人的话语上，留意起接下来的安排。

康斯坦斯小姐的魄力不必多说，她得知去往马德拉的轮船只等她到来便可远航，二话不说便拉上哈里森太太，即刻去张罗起船票。

女孩们则是被安排，马上去收拾行李，做好一觉睡醒就出发的准备。

回到房间，简便忍不住和林昭攀谈。

“我们真的要出发了。去马德拉，叔叔在的那个地方，”她嘴角扬起，语气难掩激动，“林，你说他会是怎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是个好人。”林昭帮她一起收拾东西，视线瞟见放在一旁的《简·爱》，“我想他会是个好人的。就我所知，他非常愿意找到你，培养你作为他的继承人。”

“我也很愿意与他见面！但与那些什么生意财产无关，他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是的，我知道，他叫约翰·爱。”

“‘爱’！瞧，我们有着一样的姓氏，这意味着我们有那么一部分相同的血缘。我多么期待能够，再次感受到，在这个世界还有人与我有关。”

“我也一样。如果你们能见面，我会是这个世界上第三高兴的……幽灵。”

“谢谢你，林，说认真的，”简停下手上的动作，她仰着头，仔细去瞧幽灵小姐，“在你不在那会，我就想和你说了。谢谢你对我的支持，原谅我一开始还怀疑你。”

林昭被她认真的态度感染，也默然而立。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那张脸蛋。

在这些日子里，简的变化不言而喻。她眼眸里那道不灭的光芒愈发明亮，而脸蛋红润，焕发出的生命力那样旺盛，就像将升的太阳。

最最重要的，是简眉间不再写满忧郁。她还是经常陷入自己的思考，可不再被悲痛和绝望裹挟。她开始常常微笑。

这是和简的感谢同样珍贵的回馈。

林昭收起笑容，她感受到心里涌现出一股酸涩，不知缘由。于是，她静静凝视着简，沉默了好一会，才伸手摸摸那颗脑袋，很珍重地回答道。

“能有机会陪着你，我也很开心。”

她希望自己能做到自己所承诺的，让简获得幸福。

“只是现在，我能做的远远不够，”林昭心想，“我也该试着去做更多。毕竟，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不认识的人，是不可取的。”

她视线落在简收拾的差不多的箱子里，里面有一样来到这之后才获得的东西。

眼一眯，一个想法在林昭心里冒出。

“或许，在马德拉和简暂时分开的时间，我可以去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