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灶房里传来砰砰乓乓的声响。
碧青使劲揉着糯米粉,面团在案上被摁得扁扁的,又被揪起搓圆,反复几次,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陈吾一早就被崔奉派人叫走了。
玉都本想和他一起出门看灯会,现下只能蹲在灶房前等他回来。
肚子里的馋虫被隔壁飘来的炖肉香气勾得直打转。
唉,碧青做的汤圆还不知道要在锅里滚多少个圈才能吃得上。
“饿死老子了。”
玉都实在等不及了,一拍膝盖站起身。
“碧青,我去隔壁打秋风,你的饭做好了给我留一碗。”
她冲灶房喊了一声,没等碧青吱声,就熟门熟路地扒着矮墙,轻巧地翻了过去,径直蹿进李家后院。
正想扯嗓子喊翠泷“上供”,却听见翠泷屋里传出声响。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一看,地上摊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翠泷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换洗衣裳往里塞,神色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
玉都倚在门上,抱着胳膊打趣:“你干嘛去,这大过节的,收拾包袱和谁私奔啊?”
翠泷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谁私奔了?我是奉令去明月州公干。”
“明月州?”
玉都像闻到腥味的猫凑上前:“那可是运河枢纽,商贾云集,富得流油的好地方啊。”
她这几天缠着陈吾补的地理课可没白听。
更重要的是……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容家玉佩,海平没有容家铺子,可明月州,那是容家的驻地之一啊。
“什么好差事?带我去带我去嘛。”
玉都拽住翠泷的袖子就开始晃,声音甜得发腻。
“路上给你解闷儿,帮你拎包,替你挡刀,我什么都能干。”
翠泷被她晃得头晕,用力抽回袖子。
“我这趟是正经差事,押送一批紧要的军需文书和部分军饷去明月州大营交割,带着你去,大人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秋宰不去是吧?”
玉都捕捉到关键词,心里更高兴了,仿佛已经看到金灿灿的元宝在眼前飞。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开始打感情牌。
“你可不能把我留在这里,李秋宰巴不得我死,你看我现在,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孤苦伶仃的,你就忍心看我饿死在这?”
她吸了吸鼻子,眼角挤出两滴不存在的眼泪。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苦情戏码?”
戏谑的声音从门口飘来。
季恩手里把玩着枚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玉都,又想缠着翠泷去哪儿发财?”
玉都收起可怜相,冲季恩龇了龇牙:“关你屁事。”
转头又对翠泷软磨硬泡,拉着她的胳膊晃悠:“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惹事,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惹什么祸?”
翠泷被她缠得没办法,看着玉都那副“不带我走我就死在这里”的赖皮样,又想到李秋宰,心里叹了口气。
反正这趟差事也不算机密,多带个人路上解闷似乎也行。
季恩却在一旁添火:“翠泷,你可想清楚,带她走容易,送瘟神难啊,别到时候明月州没到,军饷什么的先被她劫了。”
“季恩!”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翠泷一个头两个大,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带你去可以,但约法三章,第一,路上一切听我安排,不许擅自行动,第二,碰都不许碰我带的东西,第三……”
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明月州交割完,给我滚蛋。”
“保证做到。”
玉都喜笑颜开。
生怕翠泷反悔,狗腿地抢过翠泷手里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布包,“我来帮你收拾,保证叠得整整齐齐。”
翠泷揉着额角,看着她把自己的长衫卷成个疙瘩塞进包袱,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过草率,但话已出口,看着玉都那瞬间焕发的神采,也只能认了。
“明日卯时,东城门集合,过时不候。”
翠泷丢下最后一句,认命地重新整理被玉都弄乱的包袱。
玉都响亮地应了一声:“得令!”
她手脚麻利地帮忙打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等拿到钱,她都不带一点犹豫的,立马跑路。
……
卯时,东城门。
天色将明未明,冷风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刮得人脸生疼。
玉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在原地不停地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她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圈跺出来的雪沫。
她来得很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门口进出的多是些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就是不见翠泷的身影。
“搞什么名堂?该不会放我鸽子吧?”
玉都心里开始发慌。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光已然大亮。
城门守卫都换了一班岗,翠泷依旧杳无音信。
玉都彻底急了。
明月州之行是她摆脱眼下困境,兑换玉佩的唯一希望,绝不能就这么黄了。
她咬咬牙,心里笃定肯定是李秋宰从中作梗。
她转身就往李府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