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看向林芷漪的眼神都变得友好起来,愈发衬得程婉刚刚的无端发难骄横刻薄。
林芷漪本也不愿再与程婉几人纠缠,便乖顺地跟随在蒋晗身边,一道赏花去了。
待聚着的人群尽散,小径上只剩稀稀拉拉的身影,不远处的假山石后才走出来一主一仆两个少女。身穿青衫的少女转头同身后的紫衣女子道:“公主,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程大姑娘亏得还是程阁老的孙女,平日里温柔可亲,素有才女之名,不想私底下如此娇蛮。幸而您还没有选她做伴读。”
被唤作“公主”的紫衣华服女子轻笑道:“她与青阳交好,青阳那个人,一门心思都想嫁给沈良家的长子,我猜沈珣那个未婚妻,便是方才那位被刁娜的林姑娘吧。”
侍女笑道:“公主慧眼如炬。康宁郡主不过是贵太妃瞧她可怜自幼养在宫里的,给个郡主的封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您提鞋都不配!”
说到这里,紫衣女子神情落寞几分,轻叹口气道:“只不过偶然听父皇说起过罢了。从小到大宫里这些虚伪的脸孔不晓得见了有多少。我倒是好奇,刚刚那个说得程婉哑口无言的妹妹是谁家的女子。”说罢,脸上难掩欣赏和兴趣。
侍女了然,“今日来赏花宴的大多应徐夫人之邀,都是京城官宦人家女眷,想打听出来不难,奴婢定能给您寻来。不过……”她转而笑道,“公主近日可真是忙了,又要打听那位神神秘秘的‘怡红公子’是谁,又要找刚刚那位聪慧机敏的姑娘。这机敏的姑娘,奴婢猜您是想留在身边做伴读,那‘怡红公子’呢?难不成您想……”
紫衣女子顿时红了脸,轻轻斥责道:“胆子愈发大了,我看你也是留不得了。”
侍女知她只是与自己玩笑,于是也笑道:“公主饶命!”
侍女是玩笑,公主的心里却荡起一圈涟漪。那日她偷偷出宫,带婢女去街市上闲逛,进了一家新开的香露铺子。不曾想偶读一本诗集,那诗词有的大气磅礴,有的淡泊高洁,仿佛眼前站着一个遗世独立的隐士,独自走在林间,隐没如飘渺云烟的仙境。
怡红公子,看名字以为是个俗人,不曾想却是如此大雅。自此,那诗词便在她心里魂牵梦绕。
刚刚的嘈杂仿佛只是插曲,很快便随春风散去,梅园又恢复了祥和宁静。
陪着蒋晗走了一段路,又去道观里上香、歇息。蒋晗得知她是跟着自己的族亲黛玉赴京住进了荣国府,现下又和母亲妹妹搬了出来,神情似有几分松动。落在林芷漪眼中,不免有几分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蒋晗同她道谢了上次香露的事情,“你送我的那瓶香露,气味当真清幽质朴。我娘家武将出身,成婚后又随夫家去了老家,乍回京城不免厌倦这些官眷之间的走动应酬。我夫君却希望我能周旋与这些之间,做一个合格的主母。我便与他动了气。那日我带着香露回去,他得知是新近最时兴的,知道我也在尽力融入,并非有意与他置气,便也向我低头。说起来,还真得谢谢你,我本对这些脂粉气的东西不爱,你这香露倒是有意思,不甜不腻,反而有沉香木的味道。”
林芷漪笑道:“没想到竟能帮您解决了一桩心事,那倒是我之幸事了。漪儿也谢您方才为我解围。其实误会皆为二人不说,说开了就无事。”
蒋晗也笑笑,想起自己那冷面热心肠的夫君,到底也是共患难过来了。瞧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少女,不免也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你今岁可有二八?”
林芷漪点了点头。
“和沈家的婚事何时办?”
林芷漪笑道:“看长辈的意思。”
“哦?”蒋晗挑眉,这就是说沈家不大情愿了?听徐敬说过,早年公爹尚在翰林院,就说沈良是个伪善之人,还提醒过林砚秋,莫要走得太近。看来,果真没错。不过沈珣却是个好孩子,将来不愁入朝为官。若能为自家所用,那便是好事一桩。
“若有需要我开口的,尽管到徐府来。当初你父亲在世时,老太爷待他如亲儿子一般,我也拿你当自家侄女。”
在京中多个人助力,自然是有利于往后立足,林芷漪自然也是乐意的。
她又陪着蒋晗坐了一阵,不一会儿蒋晗身边的婆子来寻,说了件什么事,需要她去处理。她便赶忙起身,寻了个由头,从道观里出去找黛玉湘云她们去了。
到底是少女们待在一起自在些。
林芷漪寻到人时,几人正在一处凉亭。哪知刚踏入凉亭,就发现气氛不大对。
湘云扁着嘴一脸又羞又气,黛玉也不知怎么红了眼圈。周围紫鹃和翠缕都相互劝着,宝玉也两头劝,反倒遭了两头埋怨。
“这是怎么了?”林芷漪问道。
紫鹃见她来了,不由松了口气,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为着刚才的事情正闹着呢。”
黛玉讥诮道:“看她平日里张牙舞爪,豪杰一般,到了紧要关头,我看也是个不中用的软包枕头。亏你还是个侯门千金!”
湘云委屈,自己平日里婶母带出去交际,自然认得程婉是程阁老的孙女,别人家是实权在仕途,自家只不过是虚有头衔的侯门,父母亲又都不在了,如何得罪得起?
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芷漪哭笑不得,她感念黛玉的勇,也理解史湘云的处境,于是便一边一个拉着手,“两个好妹妹,原都是为的我而哭,那我真是死也值了。”
见她故作轻佻公子样,黛玉和湘云顿时脸红,纷纷推了她一下,又别过脸去。
看得宝玉倒是羡慕起来,一时怔怔的,“若林妹妹、云妹妹也能为我如此,我才真是死也值了。”
登时吓得身边袭人晴雯大惊,“小祖宗,你当着这么多姐妹的面又胡说些什么?”
林芷漪忙道:“宝玉只是羡慕我,胡乱说说,你们莫要当真。”
宝玉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失神说错话了。万一被人告到父亲跟前,吃不了兜着走。袭人见几人都安定下来,便也放心了,去找平儿问下当晚是留宿还是回府。湘云也离开了凉亭,和史家的人会合去了。
见四下里无旁人,林芷漪方打趣道:“你这位‘潇湘妃子’未免太多情,今日不如再写一本梅花仙子的话本子?”
宝玉听到这个,眼睛大亮,笑得也爽朗许多,“哈哈,我正有此意。”
林芷漪忍俊不禁。真是命运神奇的轨迹,在原书中,是因着住了怡红院,诗社的时候宝玉起了怡红公子的名号,黛玉因潇湘馆才叫潇湘妃子。可这回还没有大观园,宝玉却因一幅竹林仕女图,而给自己起了潇湘妃子的名字;黛玉一时兴起,以红尘中的俗世公子抒发胸中窥破红尘的反意。男儿郎却叫妃子,明明女儿身却叫公子。平白叫人迷惑住了。
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如今这两个系列的话本和诗集,名气都快要超过香舍的香露了。任谁也猜不到,怡红公子其实是个最灵慧的少女,潇湘妃子却是个风流世家公子。若有为此害相思病的,可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