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甩干净手上的水珠,走下屋门的石阶,从怀中掏出一方雪白手帕,一角绣着金海红日,为他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珠与灰尘。
“娘这几日身子爽利多了,带着小宝去隔壁叶大娘家串门子啦。你先屋里坐,我这就去唤……”
“哎呀,你是谁啊!”那女子才看见半条腿抄在栅栏上的乔鹤,惊讶道。
乔鹤嘿嘿一笑,指了指褚云道:“我是他朋友,我这人有个怪癖,就爱不走寻常路。”
褚云回过神来,眼珠微动,语气平淡却清晰:“他是我的朋友。”
虽能听出几分不情不愿,乔鹤心里仍乐开了花,能得到天道大佬亲口认证,感觉前途一片光明,充满希望。
恰在此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褚大娘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与乔鹤记忆中那枯槁死寂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正扭头朝门内道:“别送啦,快回屋歇着!”手边还跟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冲天辫的童儿,憨态可掬,宛如年画上的福娃娃。
“褚云回来了?方才你娘还念叨你呢!”那位叶大娘还是送了出来,面容同样模糊不清。
“云儿!回来了!”褚大娘笑逐颜开,声若洪钟。
隔着一道栅栏,褚云眼眶微红,怔怔望了许久,才极轻地应道:“哎,娘,我回来了。”
乔鹤从未见过这样的褚云,周身戾气尽褪,竟似个朴实温良的乡野青年。
褚云僵在原地,目光须臾不离母亲的身影,轻声问:“娘……您在这儿……过得好吗?”
褚大娘笑呵呵嗔怪:“傻孩子,才出去多大一会儿,说什么胡话。”
“爹,你给我带小老虎的糖人了吗?”那胖娃娃蹦跳到栅栏旁,乌黑明亮的眼珠睁得圆滚滚,充满希冀,张开双手,要他抱一抱。
褚云艰难拔腿走了过去,像在深深的泥沼中前行。
隔着半人高的栅栏,俯身,把虎头虎脑的小孩抱到怀里,视线却仍黏在母亲脸上,声音很轻,似乎害怕惊散眼前的人影,“娘,先回来吃饭吧。”
*
““哟,这就是你朋友啊?生得真俊!”四方小饭桌上,褚大娘一边布菜,一边笑着打量乔鹤。褚云默默搬来两把椅子,给乔鹤一把。
乔鹤嘿嘿憨笑,一边暗地里戳了戳褚云,压低声音:“不是,你还真要吃饭啊?”
一顿饭的时间可不止两炷香,等吃完后,他们便会离开幻境,再要进来,又得重新走一遍。
“一顿饭而已。”褚云语气冷静,拿筷子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颤。
乔鹤叹了一口气,“你老婆的脸,怎么看不清啊?”
“老婆?”
“就是你媳妇。”乔鹤心想,我今儿非得臊臊你小子,平时看着不近女色,原来心中比我还着急。
“不知道,我不认识,幻象,不用在意这个。”他一连说出三个带有否定的话语,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乔鹤发出哼哼嘿嘿的轻笑。
真行啊你,不认识人家,还搞出一个孩子,要真认识,那不得子女成群了。
褚大娘闲话家常,席间笑语不断,不住给孙儿、儿媳夹菜,又催褚云多吃,不忘让他给妻子捎一筷子肉沫豆腐,再给客人添饭。
乔鹤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饭,摇头说不用不用,但褚云一把夺过碗,又去灶台结结实实扣了一大勺饭,堆成小山状,不容拒绝地塞回他手里。
乔鹤:“……”
饭吃到一半,眼前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如烟消散。
两柱香时间已到。
明亮的白日骤然褪为漆黑夜色,耳边传来时高时低的虫鸣,东边一声,西边一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亮。
二人如梦初醒。
乔鹤一手作捧碗状,一手作夹菜势,两只眼睛直愣愣瞧着一无所有的黑夜。怔忡挪动视线,只见身旁的褚云,神色落寞而颓然,与他同样的姿势,待反应过来那是一场幻象后,双手缓缓耷垂下来,长睫低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嗳,你没事吧?”
乔鹤小心翼翼问道,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
美人伤神之态,作为钢铁直男的乔鹤,也觉得于心不忍。
褚云沉默地站在原地,月光照得他脸上血色尽失。
许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异样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暗光取代,敛去落寞伤情,他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拧成一根长条,反手拢起浓密墨发,修长的手指上下起伏,三两下束紧,额发尽数掠后,露出俊美洁净的眉目,眉宇间显出不折的冷傲与不驯。
“你干什么?”乔鹤有些担忧,主要是担忧自己的安危。
没事扎头发,大半夜怪吓人的。
“再去一次。”褚云淡淡道。
“去了,到第二重幻境,你又留在那里不肯走,我该怎么办?”乔鹤怀疑他此刻就是奔着第二层幻境去的。
褚云静了一瞬,道:“到时候,你扇我两记耳光。”
“哈!”乔鹤先是下意识一喜,随即看到褚云霜冷的侧脸,那点喜悦又压了下去,谨慎地问道:“你不会秋后算账吧?”
“我发誓。”褚云举起三根手指,“绝对不会。”
“做人要言行一致。”乔鹤说完,高高兴兴,迫不及待去盯照夜幻花。
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