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就是如此热爱折磨她,既然她把我生活的土地变成沼泽,那么我便是沼泽里的一只怪物,带着淤泥与巨钳般的手去扼住她的脖子。
晚上,德鲁埃拉太太单独找我谈了谈。
我们坐在小会客室里,这间屋子里的壁炉没有在烧,气温已经很暖和了,这样一来,壁炉就没有用了。壁炉边上又一盏水母型的台灯,与我们头顶枝状铃兰灯相呼应,橙黄色的灯光落在暗绿与粉红色的布艺沙发上,显得典雅又舒适。
我有些嫉妒地盯着房间里的配色,只觉得这些富人怎么这么坏啊,就连审美都和我们不一样。
德鲁埃拉太太恳求我明天只跟在贝拉的身后,不要动手。她说,她不需要我做任何事。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叫上呢?”我问她。
她的脸正在灯光的阴影里——这个形容十分模糊却又无比贴切——数盏铃兰灯的间隙里藏着无数个错乱的影子,德鲁埃拉就是这些影子的剖面之一。她说:“贝拉希望你能够过去。”
我点点头,又问她安多米达是什么样的人,据说我与她曾经也是朋友,但是我记不清了。
德鲁埃拉太太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悔恨,又有些不忍。
我眯起眼睛,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脊背接触到柔软的靠垫,就像是仰靠在一只羊的身上。不知道我的小羊今天晚上有没有乖乖的——离开我之后它一直都是乖乖的,它一动不动,我知道,它现在只不过是一块不会腐烂的肉。
它本质上已经死了,是我的回忆、爱和魔法束缚住它的□□。
她面上的神色一闪而过,或许是我看错了,这也是灯光的剖面之一。德鲁埃拉对我说,安多米达是她最怨恨的人。她玷污了德鲁埃拉的名誉和血,如果可以,她不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位太太向我倾诉她的痛苦,实际上经过我的概括,大致就是:罗齐尔的德鲁埃拉的血会流淌在一个混血的血管里,哪怕这个血管不长在德鲁埃拉身上,哪怕这两人永远不会见面,德鲁埃拉都会觉得恶心。
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就令德鲁埃拉浑身有针在扎。
“那你为什么不让安多米达绝育呢?”我问她。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位太太要想得这么复杂。就像小猫小狗一样,不想让纯种的血脉混淆、不想生下特征不明的孩子或者干脆觉得孩子很麻烦,绝育不就可以了吗?
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纯血,未来还会有纯血的孩子的。如果德鲁埃拉追求的是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孙辈——纳西莎不是还能生么。
“那在胡说什么,安多米达好歹也是我的孩子。”这位母亲对我的提议展现出惊人的愤慨,她瞪大眼睛,好像我是一个毫无人性的怪物。
“所以,你未来终究会原谅她。”我指出,“因为她是你的孩子。”
“不,我永远——永远——”德鲁埃拉气愤得胸膛起伏,“——永远都不会。”
与一位母亲去争辩她的亲子关系毫无意义,更何况孩子的父亲不是我。我点点头,就当赞同她的话。德鲁埃拉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她拽着我的手,又要求我要好好对待贝拉。她是支持我去当那个什么“食死徒”的。
说是“食死徒”,实际上我觉得我更像是“替死鬼”——贝拉的替死鬼。
她对我一直抱有一种隐秘的恶意,换言之,她希望我去死。实际上,贝拉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我已经过于影响贝拉的生活了。
就像小时候我曾经希望的那样,我曾经那么嫉妒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撕下来贴在贝拉的身上,和她长在一起。现在,我真正变成一颗种子,将根扎在贝拉这片潮湿的心脏上。
我们互相侵/犯边界,一次又一次争锋之后,是真切的痛苦与无聊。我不知晓贝拉是如何想,但是我们每个人本身就是一面折射地狱的镜子,我通过我自己,也能看见贝拉。
贝拉爱我,她已经用行动证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必要否定她。但是这种爱过于真实和残酷,她做过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努力,不择手段地朝我靠近;然而我无法爱她,哪怕表现出顺从,我也无法令自己爱上她。
她越是撕扯自己,越是向我论证她的爱,我就越恐惧,越期盼这场论证的结束;因为她必定要我向她证明同等的爱在我身上是存在的。所以,当我无法论证时,只能把自己当成一无所知的孩子或者野兽,我伤害她,说服她这就是我的爱。
我希望她放弃这种行为,又不希望她放弃,因为我知道,她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贝拉有许多爱,我却没有,她能够得到许多爱,我却只能得到她。
换言之,我也是希望她死的。最好死地像一场戏剧落幕一样,并且在死前要像演员般倾诉对我的爱意,这样一来,我就能握着她的心脏,带着再也不会受到压力和束缚的爱,向世界证明我所得到的
——【爱】。
我们之间同样隔着一层镜子,所见所闻都不过是镜中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