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钟攸凝要出门见人了。
她先见的是魏氏姐妹,说来惭愧,上次他们在凉亭相谈甚欢,都应了她们姐妹的邀请,以后多多互相走动,但过了这么久她都没去魏氏姐妹的绫华居坐坐。
既然要当好朋友,那就要多走走,多坐坐,这样情分才会深厚。
何况她仔细盘了盘在府上的人际关系,除了常去的老夫人的寿康院,只有魏氏姐妹跟她有往来,跟郑家其他主子们完全没有交集,但老夫人是长辈,年轻姑娘的话题不好跟她说,算来算去,竟然只剩下了魏氏姐妹。
人际关系匮乏至此啊。
钟攸凝先遣人去说了声,得了回话后才带着阿喜登了门。
绫华居跟汀兰居大小、建筑相差无几,都是侯府用来安置亲戚的居所,比不得正经主子们住的院子设计精妙,费心打造,汀兰居只住了她一个主子,尚算宽敞,但绫华居住了魏氏姐妹两个,就显得地方狭小了。
魏氏姐妹客气的迎了她进门,让人送了茶点来。
其中一道茶很具有地域特色,魏氏姐妹生在边州,那里没有山川秀丽,高耸的山峰光秃秃的,低洼只有浅草,但在山上岩壁细缝间却会生长许多开着蓝花的植物,当地人摘了晾晒,用来招待客人,贩卖商行。
坐下后,魏氏姐妹关心地问着:“钟姑娘,听说你病了,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钟攸凝礼貌回道:“好多了。”
钟攸凝在她们姐妹身上看了看,进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魏氏姐妹眉目舒展,显然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在她进来后,眼中的欢喜之情还没消散完,钟攸凝略微有些迟疑:“绫华居是有什么喜事吗?”
魏氏姐妹当她是同类人,并未隐瞒:“是姑母给我们送了册子来。”
钟攸凝恍然,目光落到她们姐妹桌边的小册上。
在她进门前,她们姐妹正在看人。
钟攸凝心中跃跃欲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册子,有心想看看,但这是魏氏姐妹的册子,她又不好开这个口。
魏氏姐妹从去岁入府,亲事一直杳无音信,跟姑母表妹关系不睦,都觉得没什么希望了,正商议着过两月给家中寄信,问问家中意思是否需要返回边州说亲。
昨日姑母遣人送了本册子来,上边详细记录了数位青年才俊的信息,其中有两位小官人家的郎君。
只要她们姐妹点头,摇身就是官家女眷了。
钟攸凝诚心说道:“恭喜。”
说实在的,她很羡慕她们姐妹。
阿喜幸亏不在,进了绫华居后就去找文儿她们小团体2唠嗑了。
上回在魏氏姐妹面前,她还神气得很,一副我们大郎未来是板上钉钉的举人老爷!我们姑娘也会是读书人家娘子,把魏氏姐妹气得不轻,现在境况完全调转过来了。
该轮到魏氏姐妹牛气了。
这叫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只要魏三夫人愿意搭把手,靠着侯府的势力,为魏氏姐妹挑门亲事还是很容易的。
人家只要稍稍发力,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魏珍心直口快:“同喜同喜。”
魏沅来不及阻止,在魏珍说过这句不妥当的话后,面露歉意:“钟姑娘别多想,盼云不是这个意思。”
盼云是魏珍的小字。
家宴上老夫人的话她们都听见了,话虽然婉转,但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明白老夫人要想做主把钟攸凝留在府上。
郑家如今的情况不复杂,跟她们年纪相仿的郎君只有大房的长子,不过已经定了亲,听说还是官家姑娘,这样的情况下老夫人肯定不会让钟攸凝嫁过去,剩下的郎君都比她们年纪小,几位夫人都还没要为郎君们定亲的意思。最合适的人选就只有府中几位老爷了。
钟攸凝轻笑一声,隐晦说道:“虽然我兄长还未归家,但这声同喜我先就先收下了。”
魏氏姐妹便明白她的意思了。
魏珍松了口气,夸她:“钟姑娘果真是个明白人。”
侯府老爷名声听着唬人,但那是唬普通人,钟攸凝年纪轻轻,兄长潜力股,会有很多年轻郎君跟她匹配,想不开给老爷们做妾,图什么?图他们年纪大?图他们妻妾成群?图他们儿女满地?好好的正室不选,凭什么给几个老登做妾。
就算三爷郑通是她们姑父,魏氏姐妹的看法也不会改变。
又到了手帕交时间,魏氏姐妹专门给她透露:
“钟姑娘知道府上各房有多少位妾室吗?”
“七八位总是有的。”
钟攸凝上一世见过几位,具体的没有数过。
郑家在外的家风良好,从来没传出过老爷们宠妾灭妻的闲话,在许多人家眼中,郑家算得上良配,钟攸凝见过的那几位模样不错,但低眉垂眼,一点也不张狂。
“不止。”魏沅开口。
魏氏姐妹来侯府时间长,又常在三房走动,对后宅的事知道得比较多。侯府三房中,二爷郑佩房中的妾室的确是最多的,只他一个就有七八位,大都是外边的良家女子,秦楼楚馆中的风流事另算,老夫人不许他把人接回来,只能安置在外边,得空了去走一趟;侯爷郑琦房中也不少,有名姓的四五位,其中还有广交的好友特意送的,郑琦结交的都是士族权贵,别人赠他佳人大都会带回府;她们姑父郑通房中人最少,只有三位姨娘。
钟攸凝按魏氏姐妹说的估算了下,光是有名姓的就有十来位了,不提高门望族的老爷们房中还有通房、婢子。左拥右抱都腾不出手来了。
还得写个条,排个队,有心要走后门的还要给管条子的人送礼,说几句好话,又促进了仆从们的收入增长。
她同魏氏姐妹一说,惹得她们乐不可支。魏沅刷新了对钟攸凝的看法:“钟姑娘真狡黠。”
钟攸凝发出疑问:“不过我在府上很少听见有关姨娘们的事。”
就拿晓露和米儿两个小婢来说,侯府大大小小的事知道不少,什么主子们的私事,管事们的私事,管事儿子的私事都知道不少,唯独没听她们说过姨娘们的私事。
魏珍撇撇嘴,直接说道:“夫人们手段厉害着呢,谁敢冒头。去岁二房进了一个张姨娘,生得年轻貌美,还是良家子呢,进门后风光了一阵,二爷经常给她送金银首饰。”
钟攸凝听得认真:“然后呢?”
魏珍:“头一天我还看见张姨娘在逛院子呢,第二天就听说她摔了一跤,破了相,二夫人也经常唤她过去立规矩,不到一年吧,人就销声匿迹了。”
魏氏姐妹同时进府,亲眼目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当妾室惨啊,当侯府的妾室也惨啊。
享福没享受几天,人还没了。
钟攸凝感叹:“...好好的一个人。”
魏氏姐妹心有戚戚。
侯府的夫人姑娘,包括老夫人,都是正儿八经的主子,正室出身,跟妾室姨娘天然敌对,根本做不到宽和大度。好几次因为争风吃醋闹到了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也只是罚她们抄抄佛经,训斥一顿,更重的惩罚是没有的。
所以当什么也别当妾。
钟攸凝深有感触,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老夫人提出要她在几位老爷中挑选做妾,才导致了后边的悲剧。
作为老夫人的母族后辈她们都敢下手,毫无顾忌,对其他人更难说了。
作为手帕交,魏氏姐妹也只能以前车之鉴的故事对钟攸凝进行劝退了,寄望她千万别犯糊涂。
包括她们姑母魏三夫人在内,侯府的每一房后宅都腌臜不堪,没有一个好相处的。
钟攸凝对魏氏姐妹诚心感激。
在绫华居坐了坐,眼看时候不早了,钟攸凝这才别过魏氏姐妹,带着阿喜回去,相约下回再续。
宾客尽欢。
阿喜同样收获颇丰,跟好些日不见的小团体2拉近了关系,择日碰头再加深巩固一下就更好了,她还不知道魏氏姐妹即将定亲的事,蹦蹦跳跳的走在路上,四处张望。
走到相同的位置,她一眼就看见了花园里那株盛开的石榴树,石榴花期长,通常能达到一个来月,光是长长的花期就先让人饱尽了眼福。
同样是石榴树,她又想起了她们清平那一棵。
透过这株石榴树,她仿佛看见了另一株数的影子。
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