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捏了捏小猫的鼻子，“不想跟我说话啊，那就算了。”

起身准备去洗漱，身后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先告诉我。”

命仙应声只是陡然想起，她被抓起来时，那个神棍说，她要再做一遭人。

怎么做人？

当了几十年鬼的命仙快连怎么说话都忘了，但没关系，鬼很会模仿人类的，只要自己将人类模仿得惟妙惟肖那谁能区分自己是人还是鬼。

“你不记得我啊，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宋闻清故作玩笑，果然又让小猫皱起了鼻子。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宋闻清，今年二十八岁，是你妈妈亲姐姐的女儿，也是你的亲表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她凑过去搂住小孩，亲密地蹭了蹭小孩还湿漉漉的头发，想着一会儿给小孩吹干。

随着在人身里待的时间愈发长，做鬼时被抛去的神志渐渐恢复，命仙终于意识到这人类认错人了，难怪这么莫名其妙。

人类认不清鬼，怎么还认不清人类自己呢？

她亢奋地舔了舔自己的下槽牙，不能用鬼气，那就遵循鬼的天性来戏耍人类，“我是命仙，不叫长康，今年，”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死的时候多少岁来着，“忘了。”

命仙是什么名字，宋闻清怀疑地看了眼这破孩子，年纪也不愿意说，好吧，叛逆期表妹，在乱讲，顺势将她抱了起来，“瞎说呢，长康，走，吹头发去。”

在吹风机响起的那一瞬间，嗡嗡的低鸣震得命仙当场就想一溜烟飞出去，本能让她飞，现实是她连带她体内的鬼气一动都没动。

暖风吹到她头上时，她有一种照到太阳灰飞魄散的恐惧，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瞬间蔓延到了脸颊。

“烫不烫？”宋闻清站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表妹的头发，太瘦的人发质不会好，营养流失让少女的头发像一把稻草，干燥又打结。

“不要。”舌头都要打结了，命仙终于想起自己是个人类，长了嘴和手，一边拒绝一边想推开吹风机。

刚想戏耍人类，就被人类戏耍了，她心头那把愤怒的火苗在嗡嗡声中逐渐燃起。

可惜人类的她长得不高又瘦成一把骨头，想抓吹风机，身后可恶的人类把吹风机举高了，转身想推开对方，手抵在对方身上一点儿也没推动。

“嗯？”宋闻清笑弯了眼，“咱们长康好聪明啊，还会翻面呢，正好后面吹的差不多了，来给你吹这边。”

少女的手软绵绵，推她的力气和小猫撞身上有什么区别。

“我说不要吹。”命仙又龇牙了，当鬼当久了根本意识不到人类不用这动作表达愤怒，她还是恶鬼时只要稍一张开嘴，附近的游魂野鬼就该自觉消失了。

正好吹得差不多了，宋闻清放下吹风机，“好，听我们小长康的。”

可能小孩正是叛逆的时候。

她带着笑意摸了摸命仙的头，还带着一点暖烘烘的潮气，家里的暖气很足，到睡前应该就干透了。

捎带手拆出一支新牙刷，递给还在呲牙咧嘴的小孩，“明天给你定一支电动牙刷，今天太突然了，我妈晚上跟我说你要来。”

不止是牙刷，这小孩什么行李都没带，不知道是路上丢了还是叛逆期跟小姨吵架自己孤零零跑回国。

宋闻清依据短暂的接触，默默将可能性偏向了后者，难怪她妈才说长康要来，她就已经在自己家门口了。

命仙手里塞了根粉色的牙刷，还有一串鎏金的字符，她刚想丢地上，又想起“做人”这件事，脑子里勉强挖出了做人时那点记忆，做人是要刷牙的。

她将刷头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咬来咬去，想象自己在嚼人类的肉啃人类的骨头。

“诶。”宋闻清刚想转头，就看见这破孩子跟小狗啃骨头似的在咬牙刷，她钳住小孩的下巴，试着将牙刷拿出来，“别咬。”

命仙的脸被轻轻拍了一下，她震惊了，这人类怎么敢的，呆愣之余牙刷顺利被抽出，白色的刷毛沾上了血。

宋闻清捏着命仙的下巴，稍微用力，小孩的嘴就张开了，下牙龈通红一片，果然破了。

她将手指伸进去将小孩的嘴撬得更开，低头查看上颚的情况时，命仙终于回神了，她陷入了暴怒，“你…！”

嘴被撑开的人想说话时，口水淌了出来。

唾液沿着宋闻清的手指滑落到手腕，宋闻清没当回事，放开了小孩的下巴，“一会儿给你吃点维生素，我再给你找一个软和点的牙刷，小心点，这是你自己的嘴，会疼的。”

人类离开后，命仙站在洗手台前整理脑子里一团糟的思绪，做鬼还是做人？

嘴里的血腥味渗透到鼻腔，她此时情绪是亢奋的。

做鬼当然好，每天晚上在夜幕笼罩下随着风飞来飞去当天空的霸主。

向下一点，透过鬼界和人间雾蒙蒙的间隔，看五彩斑斓的人间，其它小鬼对她避之不及，人间能对她产生威胁的存在也不多。

天上地下，都可以称王。

做人很坏，身体笨重，居然要自己控制才能动，要在一点风都没有的房子里待着。

当鬼的时候哪受过这委屈，白天用来躲避太阳的屋子少于八个吹穿堂风的洞都属于她没好好找休息的地方。

但是，但是那个神棍旁的小跟班说得很有道理，她的仇人比她多活了三十年，享受人间，她做鬼这么久除了夜风吹得多，其他一丁点都没享受过。

而且她还要下那老鼻子地狱，凭什么，既然那群恶棍永世不得超生，那她就要转世投胎生得漂漂亮亮。

还是要做人，受一点罪算什么，这都是报仇之路上必经的考验，她在夜风里凭着一丝模糊不清的感应满世界飞了那么多年不也找全了仇人。

做鬼呢，最重要的是有耐心，有恒心。

脑子里嘀哩咕噜炖菜一样几种思绪来回浮沉，最后煮熟出锅，做人，装也要装得像个人。

就跟着那个认错鬼的人类学，学会了怎么做人再溜之大吉。

宋闻清翻找到之前定制的宠物牙刷回来时，便见小表妹乖巧地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便仰起头看着自己，“我不会用，教我。”

眼睛亮晶晶的，像朋友曾寄养在她家的小猫，乞食的样子也如同这般，漂亮得很。

她点点头欣然应允，宠物牙刷做了锥形头小刷子，是不好用，先前小猫滋滋寄养在她家，她帮小猫刷牙也废了一番功夫。

“来，张嘴。”她蘸取了一些牙膏，一手托着小孩的下巴一手握着还刻有滋滋名字的牙刷轻轻摩擦着一颗颗牙，“要这样，四十五度角一颗一颗牙地刷。”

说话间人类的呼吸扑打在命仙的脸上，命仙仰头想脱离和女性人类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刚想动，人类托着她下巴的手便转成捏着下颌，“别动。”

跟小猫一模一样，开始前千乖万乖，一开始刷了就要跑。

人类的体温是热的，人类的呼吸也是热的，这么热，和太阳有什么区别？命仙的眉头都要打结了，但要学习做人，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