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必败的棋局。
孔怀山早已料到此事,所以哪怕落到如此地界,他也毫无怨言。
没有人来牢内看他。
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家在前朝就覆灭了。他也没有子嗣了,他那些不成器的子嗣早被皇帝清剿,一个不留。
他没有亲族,没有朋友,没有君主。
——弃国弃君弃家者,终不得好死,永世沉沦。
灰白枯槁的发零落在眼前,孔怀山将它拨去,手腕上的铁索铃铃啷啷,像是少女腕上会带的银钏。
果然。
人啊,活到一定年岁,就会什么都看淡。
种花事业无人问,惜花情绪只天知。笑山中:云出早,鸟归迟。
什么都看淡,死生都看淡。
可孔怀山还是算漏一事。
有人来看他了。
经那事过后,少女又恢复了夫人的装扮,挑着灯,来到他面前。
烛火微黄,昏黄的灯光下,孔怀山看见了那张疲惫若死的脸。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从心里流淌出一丝无声的笑。
所谓胜败,胜也是惨胜,败也是胜败。
面前的这个人,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不过是一具粉红骷髅,披了画皮,在人世间踽踽独行。
她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走,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留不住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赢也是输,输也是赢。
他胜了。
所有人都知道白栖枝去探望孔怀山了。
她为他带了吃食,为这位毁了她一生的梦魇提了一壶酒。
大家都以为她会毒杀他,或者绞死他,凌迟他,削骨片肉,生死不得。
她有这个权利,她有金书铁券在手,非谋逆必不赐死。
可出乎意料的是,孔怀山没有死。
据当时的狱卒说,这位林夫人只是叫人搬了张凳子,坐在那位谋逆之徒的面前,看着他垂垂老矣的脸,混浊的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是这样对望着。
良久,那位林夫人走了,留下酒菜,叛贼吃了,没有死。
这件事就这样草草了了,无疾而终。
后来,又有宫中人说,林夫人曾给贤妃娘娘写了封信。
信是要呈给陛下的,上头说:还请陛下怜他年事已高,赏他个痛快吧。
信呈上后,有没有消息无人可知,白栖枝也不知道
因为接下来,还有事要她做。
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清剿荆家的时候,白栖枝没有带荆良平。
大家都说,带上荆良平才会有胜算。
但——
“一定要父子对父子,情人对情人吗?我的意思是,子女是由父母一手养大的,没有人比父母更知晓子女的性子了,也不会有人比父母更知晓子女的软肋。天下或许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却无不爱父母的子女,令子弑父,未免有些太冒险了。”
她字字都是冒险,字字都是心软。
大家都说,要是把她的心剖开,里面流出来的血肉肯定比谁都多。
她就是这样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在清剿萧侯府的时候,她却带上了萧鹤川。
白栖枝走在前头,萧鹤川跟在她后头。
他们身后,是乌泱泱的官兵。
萧侯家乃开国元勋,屹立五朝而不倒,靠的就是一个“忠”字。
如今倒也是靠一个“忠”字。
站在萧侯府装潢得美轮美奂的府门外,看着萧瑟草木霜雪,萧鹤川心中并没有多少波动。
他这人天生情缘浅薄,莫说自己这些便宜爹妈的,以及便宜爹的那些姨太太、自己同族兄弟的性命,就连跟他相处时间最久的常修洁死了,他心里也只是略表惋惜,并没有多大哀恸。
原来小说里写的爱人死了,自己一人要死要活都是假的。
世界光怪陆离,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虚妄。
他也是虚妄。
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情绪不太对,白栖枝终于开口说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要进去吗?”
萧鹤川不置可否,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朱漆大门上的金门环。
白栖枝曲指上前扣门。
“笃。”
“吱呀——”
门没锁,她这一扣,反倒顺势把门给扣开了。
院里也满是荒凉。
萧家上上下下六十四口,更不用说还有奴仆百余,往日这院子里,无论何处,都决计是有人在的。不是打扫就是看门,哪里会有如此荒凉?
可眼下就是如此荒凉。
其实也说不上荒凉。
院子里的雪都有被好好洒扫过,下了这么久,也只铺了薄薄的一层,院里花枝都也有被修剪过。
往里进,亭廊中纤尘不染,一如萧家鼎盛当年。
可是……
人呢?
众人往里走,越往,越是死一样的寂静。
侍卫按了刀鞘,谨慎以待,竖耳聆听。
“啊。”
亭廊外,忽地传来清浅一声呼,倏尔,一个女人被押到众人面前。
“林夫人。”押人的侍卫冷冷道,“方才这人在廊外鬼鬼祟祟,定是心怀不轨。您看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于那娇弱躯体、纤细脖颈上,露出一张熟悉的笑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