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米茨在庭院遇到了伊格。
她穿着薄布衣，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些谷子碎，撒给在深冬四处觅食的麻雀。
“早安，孩子。”伊格没回头就已经听出了米茨的脚步声。
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在发顶映出一圈光辉，她平和、惬意，还有心情喂鸟，让人很难把她跟昨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联系起来。
“早安，大公阁下。”米茨提裙行礼，“莱落这几日温度低，您当心生病。”
“呵……感谢你的关心，我只是出来透口气。”伊格转身，“要一起散步吗？”
米茨犹豫片刻，点头：“我的荣幸。”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往庭院深处走，花架上的藤蔓在入冬后枯萎大片，但没有仆从清理，全都耷拉着，很不美观。
好在伊格没在这个时候挑刺。
阳光在两人脸上投出斑驳的印记，闪烁的光点让米茨有些睁不开眼。
她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伊格高挑的身影自然挡住了刺眼的光芒。
“清晨的空气能让人头脑清醒、保持理智，但时间太过短暂，能得到的放松是有限的。我最近发现，在日出前就出门，可以享受更久的宁静。”伊格突然开始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我女儿说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更应该在午后晒太阳，而不是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
“您还不算上年纪。”
“真应该让艾莉和你学学怎么讨人开心。”伊格感叹，很快又说到关键，“我知道，维塔的态度让你很为难，我理解她的担忧，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我已经失去了一位挚友，不愿意看到她的的孩子也陷入危险，可我和王国的贵族们周旋的时间久，知道他们的观念很难被扭转，所以只能把希望放在和你一样的，王国的未来身上。”伊格的语气极其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期待。
“我绝对没有强迫的意思，只希望你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尊重你的意愿。”
“我可以请求您一件事吗？”米茨问。
“嗯，我答应。”
“可您还没问我的请求是什么。”
“你是杰莲娜的女儿，想必不会刁难我。”伊格停下脚步，在长椅上坐下，招呼米茨到她身边，“我很乐意为你做点儿什么。”
米茨依旧站着，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妈妈以前的事，想知道你们之间的种种。我很好奇，从前的她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这样？”
“嗯。”
“看来你们相处的时间的确很少，不然她不会吝啬同你分享这些。”伊格顿了顿，说起往事，“想必你早已从旁人口中听到许多对她的评价，完美无瑕。我们的相识，毫不意外是在战场上。”
“你的祖母，莱维卡·卡贝尔公爵和我的母亲是挚交。在我们差不多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陆上正爆发着一场艰难的战争。我、杰莲娜、维塔，还有瓦莱西家族的现任家主，莱缇娅，我们四人带领着一支游骑兵小队，负责搜集战场信息和奇袭敌人。”
“你母亲完美继承了卡贝尔家族骁勇善战的优点，屡立奇功，在加入战场一周后就取得了骑士头衔，直到现在，她仍是王国最早取得骑士头衔的人。”
“关于战争的事太过复杂，想必你也不会感兴趣。最终我们取得了堪称完美的胜利，杰莲娜·卡贝尔的名声传遍了大陆。那支游骑兵小队并未解散，此后的几年，我们四个人一起参与了许多战役，也都陆续成为了骑士。”
“小队十分依赖杰莲娜，人们受她鼓舞、被她影响，坚信只要有她在，所有人都会安全回家。”
“游骑兵小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也是我们解散前的最后一次任务，不幸落入了敌人的陷阱。因为我判断失误，想要把所有人都带离包围，却导致除了我们四个以外的所有队员死亡。维塔受了重伤，险些要了她的命。”伊格说到这儿，话语间涌出深深的自责。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胜利，想要取胜，必定要有牺牲，更别说面对必输的局面，试图拯救所有人简直是妄想。很遗憾，直到我们满身是伤回到王国，才意识到这一点。”
米茨猜，大概也是在这之后，妈妈和大公之间产生了间隙。
可是妈妈真的会因为她的指挥失误，就怪她吗？
米茨用力掐了下手心，让自己先不想这些：“抱歉，让您想起伤心事了。”
“无需道歉，这是我需要承担的一部分。”伊格问，“不知道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吗？”
“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一切。”米茨诚恳道谢，“好像让我离妈妈更近了一点。”
伊格轻笑：“你是她最爱的人，无需任何证明。”
这时，仆从找过来，请她们去餐厅享用早餐。
等到了餐厅，依旧只有她们二人。
维塔一早出门，她回到领地后总是忙碌，神神秘秘的。
而菲特利斯声称身体不适，在房间里休息。
仆从们因为大公的到来变得惶恐不安，拼命让自己忙碌起来，脚步落得飞快，生怕被盯上。
不过米茨不至于太难受。
从早上在庭院相遇开始，伊格给她的印象变了。
她提起女儿给自己建议时略带苦恼又骄傲的表情；袒露过去时流露的内疚，让米茨觉得她更像个拥有情感的活人，而不是别人口中，那个冷冰冰的、令人闻风丧胆的统治者。
米茨先吃完，放下刀叉，望着长桌尽头空空荡荡的座位发呆。
很多时候，她会想象妈妈就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如果妈妈还在，一切都不至于此。
米茨忽然开口：“大公阁下。”
“关于您的提议，我想接受。只作为卡贝尔公爵的女儿，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想成为真正的骑士，替妈妈守护这里的人。”
说完，迟迟没等到伊格回应。
米茨迟疑地抬头，担心自己说错话，才发现她方才的沉默，只是因为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出神。
“嗯？”伊格缓缓转过脸，开口，“她会为你骄傲的，我敢肯定。”
“但维塔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我们做个约定吧，米茨。在骑士试炼开始前与我碰面，我会考核你的能力是否足以应对试炼中的对手。如果你成长得足够快，我会成为你骑士试炼的担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