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克听到了基石那两个字,那是老爹口中的高级任务,她不明白,一块石头也会拒绝人吗?
声音又变了,听起来像哭声。
“他骗了你,然后你又骗了那些人,Truth不会带来真理,Life也不会延续生命。”穹有些严肃地说着,“选择本身就是陷阱,友善也是。”
虎克能感觉到空气有些冷。
“友善永远不可能由夺取代名。”
“那你们呢?你们的执念又是什么?被吸收之后你们的意识也残存下来了。”他走上前,和那片绿光光源更近了些,将手轻轻放在那上面,“你们想要的真理、想行的道路不会是这样狼狈的姿态。”
“至少在记录里,你们是先行者。”
他突然看起来很难受,感觉要吐出来了,但是虎克却没有什么异样的感受,小女孩不经为面前的大人担心起来。
“不要尝试激怒我,这样对我们都好。”
孩子能听见痛苦的声音。
“我没办法救你们。”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可以让你们结束。”
他的手开始发光。
淡金色的,暖的,像黄昏时候的阳光,像灯,像火焰,像某种虎克没见过但能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那些绿光在淡金色里开始融化,开始消散,开始像雾一样散开。那些影子在淡金色里开始变淡,开始变模糊,开始像被水冲洗过的画一样慢慢消失。
那些呜咽变成了叹息。
不是悲伤的叹息,是——
解脱的叹息。
虎克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忽然想哭。
那些叹息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有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结束;像是有人被困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终于看见光了。
那些绿光越来越淡,那些影子越来越淡,那些叹息越来越轻。
最后一个影子消散的时候,虎克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声。
“谢谢……”
“……对不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光没了,那些闷响没了,那些尖叫没了。
只有穹站在那儿,站在黑暗里,站在那些冰冷的金属箱体和管子中间,手还保持着贴着什么的姿势,但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穹慢慢把手放下来,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
虎克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那种金色在黑暗里显得特别暗,暗得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很深。
他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到虎克面前。
蹲下来。
和她的眼睛平视。
虎克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刚才做了什么,想说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声音是什么,想问你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了不起是不是像希露瓦说的那样“身上有点东西”。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明明救了人却一点都不高兴的人才有的东西。
“你们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很哑。
虎克点点头。
阿丽娜和尤利安也点头。
穹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低头看着虎克,看了很久。久到虎克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他只是说:“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虎克愣住。
然后一股气从胸口涌上来。
“可是——”她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可是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穹愣住了。
“你刚才好厉害!”虎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喊这么大声,“那些光,那些声音,你站在那儿,你什么都没怕——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我也想保护别人!”
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后也能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人吗?”虎克问,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盯着他的眼睛,不肯移开。
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又和她平视。
“虎克。”他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你只要保持现状,就是了不起的人了。”
虎克愣了一下。
“可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很瘦,什么都抓不牢,“可是我保护不了其他人,是我一意孤行带他们进来,但我保护不了他们。刚才尤利安站在那儿,我跑过去,但我跑得太慢了,如果不是你——”
“但你跑了。”穹打断她。
虎克抬起头。
“你跑了。”穹又说了一遍,“你看见他站在那儿,你就跑了。你没想能不能跑到,没想跑过去会怎么样,你就跑了。”
他顿了顿。
“你已经做到了现在能做到的所有事。”
虎克愣愣地看着他。
穹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大,很暖,放在她头上的时候,虎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走吧。”穹说,“希露瓦在等你们。”他转身往管道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虎克。”
“嗯?”
穹没有回头。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虎克愣住了。
等她想问为什么的时候,穹已经钻进管道里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希露瓦在管道口等着,一看见他们出来,就蹲下来把三个人挨个抱了一遍,抱得很紧,紧得虎克都快喘不过气了。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随后钻出来的穹,想说什么,但穹只是摇了摇头。
希露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招呼三个孩子往回走。虎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穹站在那个隐蔽的入口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虎克。”希露瓦在前面喊。
虎克收回目光,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希露瓦阿姨。”
“嗯?”
“穹他……他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希露瓦的脚步顿了顿。
“他刚才……”虎克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他刚才救了我们,但他好像……不高兴。”
希露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有些事,”她说,“做了也不一定会高兴。尤其是那种只能做、没得选的事。”
虎克听不懂。
但她记住了穹最后那句话。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
虎克听见了,但虎克拒绝。
大人们总是在努力和孩子保持平视,却不经意透露出自己的高高在上,平视都成了施舍。
所以大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虎克觉得那个荣誉队员也是如此。
是的,穹已经在虎克的心里正式授予荣誉队员的称号了。
就算她是小孩,就算她是闯祸的孩子,她也知道拯救他人的人就是英雄,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大人真是奇怪。
小女孩跑出门外,奔向那个青年,飞扑过去然后大声说:
“你已经是鼹鼠党的荣誉队员了!虎克大人决定了!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这是老大的命令。”
强做威风的女孩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了,良久额上覆上一只大手。
“遵命,老大。”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走廊里的灯照得他眼睛发疼,那些光刺进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又翻出来——虎克冲过来的身影,管子砸下来的巨响,那些在绿光里挣扎的人形剪影,还有自己手贴在那个箱体上时感受到的,那些破碎的、绝望的、早已不属于任何人的意识。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疼。从那个仓库出来就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一下一下的,不严重,但烦人。
那个东西。
穹闭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墙上,让自己喘口气。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从基石的能量溢出中诞生的东西。他一开始以为只是中心疏忽,让一个Ecuild级异常流落在外,连档案都没记。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可真的站在那个仓库里,感受到那个异常的波动,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
不是实验体误以为那是基石。
那就是“基石”。
和基石同源的东西,怎么不算是基石呢?
可更让他惊愕的,是里面的意识。那些波形不属于基石,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异常——那是人类的波形。E-01,E-02,E-03……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又都还在那里。
那些人的名字和脸,他都在档案里都看过。
E-01,艾伦·维森斯,三十四岁,前外勤特工。档案上那张照片里,他短发,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那种在任务结束后会请队友喝酒的人。E-02,玛格丽特·陈,二十九岁,研究员,专攻异常心理学。她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像某个大学的讲师,大概会在课后耐心回答学生的问题。E-06,沈默,四十二岁,自愿从外勤转入。他瘦削,眼神锐利,嘴角有习惯性留下的弧度——那不是笑,是长期面无表情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还有很多。E-03,E-04,E-05,一直到E-07。然后还有后面的,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看的人。
他们都死了。
或者说,他们都变成了那个东西。
然后那个东西也死了。
被他抹掉的。
穹睁开眼,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惨白的光刺进眼睛里,他也不躲。
他,算是杀人了吗?
那些意识曾经是人。他们走进那场实验,选了“生命”或“真理”,然后被吞噬了。
一点一点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最后,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还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也分不清自己是它,还是他们。
所以当他站在那里,把手贴在那个箱体上,感受到那些意识的尖叫和叹息时,他做了什么?
他抹掉了它们。
不是收容,不是研究,不是拯救——是抹除。
他有这种能力。
艾莉森看见过,白厄说过,他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今天,在那个仓库里,他没法再骗自己了。他能抹掉异常。他能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消失。
可那个东西是异常吗?
它曾经是人。
那些人在档案里还活着。不是真的活着,是在那些黑白照片里,在那些简短的记录里,在那些“自愿参与实验”的签名里,还留着一点痕迹。艾伦·维森斯。玛格丽特·陈。沈默。他们曾经站在某个地方,像他一样呼吸,像他一样走路,像他一样相信着什么。
然后他们走进了那场实验。
然后他们死了。
然后他们变成了那个东西。
然后那个东西也死了。
被他抹掉的。
穹忽然想起沈默档案里那行字——“祂问我,你们为什么总是来了又走?我说,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祂说,我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有人来救他?等有人来结束这一切?还是等一个答案,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穹不知道。
他只记得在那个箱体前,那些意识传来的最后一个信息。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求饶——是一声“谢谢”。还有一声“对不起”。
谢谢什么?
对不起谁?
他不知道。也许那些意识自己也不知道了。它们已经困在那里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只能重复那几个破碎的词,像是坏掉的录音机。
他本来想过要留下那个东西。毕竟活了几百年,多少有些研究价值。可当他真的接触到那些意识,感受到它们的痛苦、它们的扭曲、它们那种“我已经不是我了但还是有什么东西不肯死”的挣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种东西,绝对不能放到外面去。
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因为它已经不是一个“它”了。它是很多人,很多死了的人,很多被什么东西困住、走不了、死不透的人。让它继续存在,不是仁慈,是折磨。让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继续以那种方式“活着”,不是研究,是虐待。
所以他做了他该做的。
可为什么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里,头疼得厉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因为他杀了人吗?
因为他抹掉了那些曾经是人、后来又变成别的东西的存在?
还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活着。
那些人不在了。他还活着。
他想起那些档案上的照片。艾伦·维森斯的笑意,玛格丽特·陈的温和,沈默锐利的眼神。他们也曾这样站在某个地方,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明天要做什么。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穹睁开眼,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些问题有没有答案。也许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让他回到那个仓库,再选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事。
不是因为想杀人。
是因为那个东西,不该存在。
不是因为它是异常。
是因为它已经不是那些人了。它用那些人的样子、那些人的声音、那些人的记忆,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骗自己。它让那些人死后还不得安宁。
他给了它们安宁。
那应该是好事。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好?
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那些在绿光里消散的人,也许是对那些在档案里笑着的人,也许是对他自己。
光,熄灭了。
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虎克的声音。
“我以后也能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人吗?”
了不起。
穹苦笑了一下。
“别成为我这样的人。”他说给自己听,孩子还是普通一点比较好。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灯光,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穹走出去,往档案部走。
推开门。
里面还亮着灯。
丹恒坐在他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什么都没问。
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丹恒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穹,看着那些星星。
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穿着档案部统一的制服,有点旧,但很干净。他的肩膀很直,背很挺,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又像一棵树。
穹忽然想说话。
想告诉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想告诉他那个东西是什么。
想告诉他那些人的名字和脸,那些在档案里看过、又在那个仓库里最后见过一次的人。
想问他,他做的那些事,到底对不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丹恒不会不知道穹隐瞒的那些事情,但是没有将隐瞒搬到台前,就像穹没有缠着丹恒问那些历史、那些机密、那个活下来的人是谁、那天对自己说那番话的原因。
丹恒明白,他也明白。
“刚刚,”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去了一趟深层区。”
丹恒没有回头,但穹知道他听着。
“虎克他们三个,跑到一个不该去的地方。”穹说,“有个东西在那儿,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东西。”他顿了顿。
“那些人,那些档案里的人,”穹说,“他们都在那儿。一个一个,变成了它的一部分。E-01,E-02,E-06,还有后面那些。都在。”
丹恒沉默着。
“我把它抹掉了。”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只知道,它不能再那样下去。那些孩子,以后还会有别人,不能让它继续在那儿。”
丹恒还是沉默,窗外的星空很亮。
穹看着丹恒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心里累。
“它最后说谢谢。”穹说,“我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是最初那个,还是最后一个。反正,它说了谢谢。”
丹恒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穹,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什么能装下很多东西的东西。
他走过来,在穹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很暖,按在那儿像什么东西定住了,像什么东西被托住了。
“你今天做的,”丹恒说,“不是你的错。”
穹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东西,”丹恒说,“不管它最初是什么,后来它已经不是它了。它是很多人,很多死了的人。那些人死了之后,它用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记忆,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骗自己。”
他顿了顿。
“你以为你抹掉的是它。但你抹掉的,是他们活着的最后那部分。”
穹愣住。
“他们死了。”丹恒说,“很久前就死了。那个东西让他们以为他们还活着,以为他们选了,以为他们回去了。但他们都死了,你做的,是让他们终于能死了。”
穹盯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丹恒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你会不会有一天,”穹问,声音很哑,“也变成这样?”
丹恒看着他,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我变成那样。”穹愣住了。
丹恒没有再说,他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回他的位置,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些没写完的文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味觉回来了。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甜。
他又喝了一口,确认那确实是水的味道。然后他穿好衣服,走出宿舍。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跟人打招呼。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仓库里,再也没有绿光了。
那些在档案里的人,终于死了。
而他,是那个让他们【死亡】的人。
穹走到档案部门口,推开门。
丹恒已经在了,坐在他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笔。
看见穹进来,他抬起头。
“早。”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