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克的表情突然心虚起来:“爸爸……爸爸在值班!要晚上才回来!”
希露瓦摇摇头,站起身。她注意到穹,眼睛一亮。
“对了,虎克,给你介绍个人。”她侧身让开,“这位是穹,上面来的研究员。”
四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穹。虎克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穹。
“上面来的?”虎克问,“是地表吗?还是上层区?”
“上层区?”穹疑惑,想了想点头说:“我确实是从有很多研究员的那层下来的。”
“喔——”虎克发出夸张的惊叹声,她身后的孩子们也窃窃私语。
在孩子们眼中,从缓冲层来的人似乎带着某种神秘光环。
“穹,这是虎克,深层区的孩子王。”希露瓦介绍道,“后面是她的鼹鼠党成员,阿丽娜和尤利安。”
叫尤利安的男孩俏皮的比了个飞吻,穹挑了挑眉。
虎克向前一步,抬头挺胸:“我是虎克,鼹鼠党的老大!深层区所有的秘密通道我都知道!”
穹忍不住笑了。
“很高兴认识你,虎克老大。”穹认真地说。
虎克的眼睛更亮了,显然对“老大”这个称呼很满意。
“你是来帮希露瓦姐姐修东西的吗?”她问。
“算是吧。”穹说,“搬了些设备下来。”
“你会修东西吗?”虎克追问,“希露瓦姐姐什么都会修!我的玩具机器人坏了都是她修好的!”
“我不太会修东西。”穹实话实说,“我在档案部工作,主要看文件。”
虎克的表情略显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档案部!那你知道很多故事吗?关于上面的世界,还有那些……奇怪的东西?”
穹犹豫了一下。他不能向孩子透露异常相关的信息,但虎克眼中的好奇太纯粹了。
“我知道一些故事。”他最终说,“但不是所有都能讲。”
“为什么?”
“因为有些故事……不太适合小孩子听。”
虎克撅起嘴:“我才不是普通小孩子!我是鼹鼠党的老大!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
希露瓦插话:“虎克,你又胡说。你见过什么奇怪东西?”
“真的!”虎克转身对同伴们说,“告诉他们,我们上星期在通风管道里看到了什么!”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地说:“发光的蘑菇!在管道壁上,一碰就收缩,还会喷出闪闪发光的粉末。”
“还有声音!”叫阿丽娜的女孩补充,“像唱歌,但听不懂歌词。”
希露瓦的表情严肃起来。
她看向穹,低声说:“应该是某种孢子类异常泄露到通风系统了。我上周听说生物实验室丢了一批样本,看来是真的。”
她蹲下身,认真地对虎克说:“听着,如果你们再看到那种发光的蘑菇,不要碰,立刻告诉大人。那些东西可能有危险。”
“危险?”虎克歪着头,“但它们很漂亮啊。”
“漂亮的东西也可能危险。”穹说,想起了自己处理过的几个Safe级异常档案,“就像……就像漂亮的蘑菇可能有毒。”
虎克思考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吧,那我不碰。但我们可以看吗?远远地看?”
“最好连看都不要。”希露瓦说,“我会报告安全部门,让他们检查通风系统。在那之前,你们几个不许再去那些管道玩了,听到没有?”
三个孩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希露瓦站起身,看了看工作室里的测试仪器。
“测试还得跑一阵。”她说,“虎克,你带穹参观一下深层区?别去危险的地方,就在生活区转转。”
虎克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我可以带上面来的人参观?”
“只要穹愿意。”希露瓦看向穹,“你可以吗?虎克虽然爱闹,但对深层区了如指掌。而且有孩子在,有些地方你反而更容易看到真实的样子。”
穹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他确实想看看深层区的日常生活,而且虎克和她的朋友们看起来无害,至少比上面那些心思复杂的同事无害。
“太好了!”虎克跳起来,“鼹鼠党,执行A计划!带贵宾参观我们的地盘!”
三个孩子立正站好,模仿军人的姿势,虽然动作歪歪扭扭。
希露瓦笑着摇头,对穹说:“一小时后回来,咖啡还请你喝。还有,如果他们要去什么奇怪的地方,用终端联系我。”
“如果可以,不要和她们说中心的事,那些孩子虽然在中心生活但只是因为地表没有容身之地……”
“我明白的。”
希露瓦看了穹几秒。
“我明白的,希露瓦。”
穹跟着虎克和鼹鼠党离开了工作室。
深层区的生活区比穹想象中更有人情味。
虎克像个小导游,带他穿过各种小巷和通道。穹看到了小型社区花园,里面种着在人工光照下生长的蔬菜;看到了公共洗衣房,几个居民边洗衣服边聊天;甚至看到了一面“社区公告墙”,上面贴着各种手写通知——丢失物品招领、二手物品交换、儿童看护服务。
孩子们在这里自由奔跑,大人们也不太约束。
穹看到几个孩子在一个小广场上玩某种改良版的捉迷藏,规则似乎结合了中心的安全演习内容。
“这里是鼹鼠党的秘密基地之一!”虎克带穹来到一个死胡同,指着墙上一个通风口栅栏说,“我们从这里可以爬到仓储区的旧货架,那里有好多废弃的箱子,可以搭堡垒!”
“但我们答应过希露瓦姐姐,今天不去爬通风口了。”
虎克叹气:“好吧好吧。那我们去看看娜塔莎阿姨的诊所?她今天应该在。”
“娜塔莎?”穹问,“医疗部的娜塔莎医生?”
“你知道她?”虎克惊讶。
“见过。”穹说。他想起了这个名字,医疗部的主管之一。
“娜塔莎阿姨可厉害了!”虎克一边带路一边说,“我上次摔伤膝盖,就是她帮我包扎的。她还会做甜甜的药,一点也不苦。”
他们穿过几条通道,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有一扇普通的门,门上挂着“医疗点”的牌子,旁边画着简单的红十字。
虎克敲门。几秒钟后,门开了。
娜塔莎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简单的深色上衣和长裤,外面套着医疗围裙。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虎克?”娜塔莎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疲惫,“又受伤了?”
“没有没有!”虎克赶紧说,“我带人来参观!这是穹,上面来的研究员!”
娜塔莎的目光转向穹,她的眼睛是温和的粉色,但只要对视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很锐利,迅速扫过穹的全身。
“穹?”她重复道,“好久不见。”
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医生记住。
“拉帝奥医生经常提到我?”穹在梳理逻辑。
“偶尔。”娜塔莎侧身让开门,“进来说话吧,别在门口站着。”
医疗点内部简洁但整洁。
外间是问诊区,有简单的检查床和医疗仪器。里间门开着,能看到摆放药品的架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我这里比较简陋,和缓冲层的医疗部没法比。”娜塔莎说,“但深层区居民的小病小伤都能处理,严重的情况会送到上层。”
她示意穹坐下,然后看向虎克和她的朋友们:“你们几个,如果没受伤也没生病,就别在这儿挤着了。去外面玩,但记住希露瓦的话,别去危险的地方。”
虎克吐了吐舌头,带着鼹鼠党离开了。
门关上后,医疗点安静下来。
“虎克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有活力。”娜塔莎说,她走到药品架前整理东西,“她父亲是安全部门的技术员,经常值班,孩子就自己在深层区跑。我们这些大人轮流看着点。”
“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他问。
“五年了。”娜塔莎说,“之前在地表的诊所,后来被中心招募。我选择来深层区,因为这里更需要基础的医疗服务。”
她转过身,靠在药品架旁,看着穹。
“拉帝奥说你最近在适应期,遇到一些压力。”娜塔莎直白地说,“他让我如果见到你,观察一下你的精神状态,从医学角度。”
穹没想到拉帝奥会做这样的安排,但转念一想,这确实符合那位毒舌医师的风格——表面严厉,实际上考虑得很周全。
“我……还好。”穹说,“就是需要时间适应。”
他现在已经可以好不羞赧地说出自己的状态了。
“适应什么?异常的存在?还是人心的复杂?”娜塔莎问,问题一针见血。
穹沉默了几秒。
“都有。”他最终承认。
娜塔莎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手工制作的糖果,用彩色糖纸包着。
“我自己做的。”她说,“加了有舒缓效果的草药提取物,但主要是糖。压力大的时候吃一颗,没什么用,但至少甜。”
她递给穹一颗。
穹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确实是普通的糖果甜味,但回味有一丝清凉的草药香。
“深层区的人处理压力的方式和上面那些人不一样。”娜塔莎说,“上面的人用数据、分析、会议。下面的人……喝一杯,聊聊天,或者干脆睡一觉。有时候简单的方法反而有效。”
穹含着糖果,思考着她的话。
“您不觉得中心的工作……很沉重吗?”他问,“处理那些异常,面对那些风险。”
“沉重。”娜塔莎承认,“但我在地表诊所工作时,见过更沉重的东西——贫穷、疾病、绝望。至少在这里,我们是在对抗明确的东西。异常再危险,也是可定义、可研究的。人心的黑暗有时候更难处理。”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在这里,我能看到结果。”娜塔莎继续说,“我治疗一个受伤的研究员,他康复后继续工作。我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他痊愈后又能奔跑。这种直接的反馈,对我很重要。”
也许这就是在中心生存的方式——在庞大的系统中,找到自己能抓住的东西。
“谢谢您的糖果。”穹说。
“不客气。”娜塔莎微笑,“如果你需要聊聊、不是医疗咨询,只是聊聊,可以来找我。我听过很多故事,也保守过很多秘密。”
穹离开医疗点时,虎克和鼹鼠党在门外等着。
“娜塔莎阿姨给你糖了?”虎克羡慕地说,“她只给生病的孩子糖,平常不给的。”
“可能我看起来需要糖吧。”穹说。
虎克仔细打量他,然后点点头:“你看上去是有点严肃,上面的人都这样吗?”
“上面的人……想的事情比较多。”
“想太多不好。”虎克老气横秋地说,“我爸爸说的,想太多会头疼。走吧,希露瓦姐姐的测试时间应该快到了。”
回工作室的路上,虎克问了很多关于缓冲层的问题。
穹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回答,避开异常相关的细节。他描述了研究区的走廊、档案部的安静、食堂的食物——虽然难吃,但虎克听得津津有味。
“我长大后也要去缓冲层工作。”虎克宣布,“我要当工程师,像希露瓦姐姐一样,修好多好多东西!”
“你会是个好工程师的。”穹说。
回到工作室时,希露瓦的测试刚好结束。她正在关闭仪器,记录数据。
“玩得开心吗?”她问。
“很有意思。”穹诚实地说,“深层区……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这就是中心的全貌。”希露瓦说,“上面是大脑,处理信息和决策。下面是心脏,让整个系统保持跳动。少了哪个都不行。”
她看了看时间。
“咖啡还喝吗?我知道有家店这个时间人不多。”
“当然。”
希露瓦带穹去了她说的咖啡店。
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咖啡的香气真实而浓郁。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曾经是中心早期建设队的工人,退休后开了这家店。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深层区的主通道,人们来来往往。
希露瓦点了两杯咖啡,真正的咖啡,不是合成饮料。
“所以,”她喝了一口咖啡,“丹恒说你最近有麻烦。需要帮忙吗?工程技术方面的?”
穹犹豫了一下。希露瓦看起来很真诚,但他不确定能透露多少。
“主要是……学习怎么保护自己。”他最终说。
“啊,信息安全那些事。”希露瓦点头,“我听说了。工程部也在升级系统。要我教你点实用技巧吗?比如如何让一个设备看起来在工作但实际上没在工作?或者如何在系统中留下只有自己知道的隐藏日志?”
穹惊讶地看着她。
“别那副表情。”希露瓦笑了,“在中心工作,总得会点非标准技能。我又不是只会修设备和玩音乐。
她压低声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个小玩意。比如一个能检测附近监控设备的便携感应器,或者一个能加密本地数据的存储设备。不违反规定,只是……额外的防护。”
穹思考着这个提议。
多一层防护没什么坏处,而且希露瓦看起来值得信任。
“我需要和丹恒商量一下。”他说。
“应该的。”希露瓦理解地点头,“在中心,谨慎点好。”
只是穹颠了颠口袋,他有些微妙的感觉,他现在是在收集七龙珠召唤超级无敌防护罩吗?
他们喝完咖啡,希露瓦付了账。
“该回去了。”她说,“档案部还有工作需要你做吧?”
穹点点头。他确实该回档案部了,今天的设备运输任务只是临时安排。
希露瓦送他到电梯口。
“随时欢迎你来深层区。”她说,“如果你需要透透气,或者想听点真正的音乐。我每周五晚上会在工作室排练,虽然观众通常只有虎克和她的朋友们。”
“我会记住的。”穹说。
电梯门打开,穹走进去。在门关闭前,他看到虎克从通道那头跑过来,身后跟着鼹鼠党。
“穹!下次来我带你去真正的秘密基地!”虎克喊道。
穹挥手道别。
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