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穹盯着窗外看了太久,直到那些水痕开始像是有生命般蠕动。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
下午四点半,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潮湿外套混合的气味。
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经济学教科书,书页边缘被他无意识地卷了又卷,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又走神了?”
马克的声音把穹拉回现实。他的朋友正从对面的座位上投来关切的目光,手里还转着一支笔。
“只是有点累了。”穹揉了揉太阳穴,合上教科书,“这些供给曲线和需求曲线快把我逼疯了。”
马克轻笑一声,把笔扔进笔袋:“说得好像谁不是一样。走吧,咖啡因补充时间到。”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图书馆的老旧木楼梯向下走。
穹的手指划过光滑的扶手,注意到有一小块木头已经开裂,露出了底下粗糙的材质。
他总是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事物表面下隐藏的不完美。
校外咖啡店人满为患,每个角落都挤满了和他们一样逃避学习的学生。
马克挤到柜台前点单,穹则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等。空气中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香气和几十个同时进行的对话。
“——所以我说那根本不可能是A-,我至少该得——”
“——然后他居然没回我消息,都三天了——”
“——复习题第七题完全超纲了,教授明明说——”
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忽然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独自坐着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不合时节的厚重大衣,面前放着一杯丝毫未动的咖啡。
最奇怪的是,他正用一种过于专注的眼神直视着穹,当发现穹的注视后,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点头示意。
“看什么呢?”马克递过来一杯拿铁,顺着穹的目光望去,“哦,怪人阿尔杰。最近经常看到他在这里,总是独来独往,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穹接过咖啡,再看向那个角落时,那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有点诡异。”穹小声说,抿了一口咖啡。
太甜了,马克总是忘记他不喜欢加糖。
回公寓的路上,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雾水悬浮在空中。
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穹和马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即将到来的考试和周末计划,但穹的思绪早已飘远。
这种不安感已经持续了好几周。
不是那种明显的焦虑,而是一种隐约的、持续的低频躁动,仿佛他一直在等待什么,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大学生活曾让他感到自由和兴奋,现在却只剩下重复和乏味。
上课、考试、聚会、恋爱——一切都开始感觉像是他在旁观别人的生活,而不是亲身经历。
“——所以你明天去吗?”马克问道,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去哪儿?”穹回过神来。
马克翻了个白眼:“兄弟,你刚才完全没在听啊。招聘会,明天上午十点开始。听说德文科技公司也会来,那可是难进得很。”
穹含糊地应了一声。
德文科技,又一个听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只是另一座镀金笼子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难以对这类“机会”感到兴奋。
回到公寓,穹把自己扔进那张二手沙发里,沙发立刻发出抗议的吱呀声。
这间小单间是他用暑期打工的钱租下的,虽然狭小却给了他所需的独立空间。书架上堆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籍——从物理学到奇幻小说,地板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和一个他一直想修好的老式收音机。
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堆未读邮件。
大多是课程通知、广告和几封家书。他正要关掉窗口,忽然注意到一个没有发件人名称的邮件地址,主题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致穹”。
“垃圾邮件现在都这么个性化了吗?”他嘟囔着,手指却悬在删除键上没有按下。
某种直觉让他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没有常见的推销用语或夸张承诺,只有几行简洁的文字:
【致穹先生:】
【我们注意到您身上蕴藏着非凡的潜力,一种独一无二的特性。这份特质不应被平凡的世界所埋没。】
【我们诚挚邀请您参与一项独一无二的机会,一个能让您接触世界真实一面的职位。非正常物种收容与适应性观测中心(ASCAO)期待您的加入,成为我们的一名实习生。】
【您将接触到远超想象的事物,您的认知边界将被极大拓宽。】
【作为回报,我们将提供极具竞争力的薪酬与福利,并保障您的人身安全。】
【附件为初步合同草案及保密协议。】
【请您于四十八小时内给予答复。】
【期待您的回应。】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公司介绍,没有薪酬说明。
整封邮件读起来像是某种恶作剧或者更糟——陷阱。
穹几乎立刻决定忽略它。
他关掉邮件,打开经济学笔记,试图专注于复习,但那些字句仿佛有了生命,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超越常规认知”——多么奇怪的用词。
还有那个缩写:ASCAO。他试着搜索了一下,结果只有一些无关的学术期刊引用和一家早已倒闭的小公司的历史记录。
晚上十点,雨又开始下了。
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新的路径。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克发来的消息:“明天招聘会别忘了!九点半图书馆门口见!”
穹没有回复。他的目光又回到电脑屏幕上,那封神秘的邮件依然在那里,像是等待被解开的谜题。
“可能是骗局,”他自言自语,“或者是某个邪教组织。”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种日常生活中的不满足感,那种隐约觉得世界应该不止于此的感觉,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克的号码。
“嘿,改变主意了?”马克接起来就说。
“实际上,我明天可能去不了招聘会了。”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姑妈突然病了,我得去看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哪个姑妈?从来没听你提过。”
“远房亲戚,不太常见面。”穹撒谎道,感觉胃部微微收紧,“但家里人说情况不太好。”
马克的语气立刻充满关切:“哦,抱歉兄弟。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谢谢。可能得去一整天,回头再聊。”穹匆匆挂断电话,因撒谎而感到一丝愧疚。
第二天,穹尽力表现得一切正常。
他去上了课,在图书馆待了几小时,甚至去了招聘会露了个脸——只是为了如果有人问起,他能够说自己去过。
德文科技公司的展位前大排长龙,每个学生脸上都挂着精心练习过的自信笑容。
穹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观察另一个物种的生态学家。
下午四点,他回到公寓,心神不宁地踱步。
理性告诉他不要去,那太危险了,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谨慎的行事风格。
但另一种更深层、更直觉的力量却在推动他前往。
五点十分,他穿上深色外套,检查了钱包和手机电量,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把小刀放进了口袋——以防万一。
河畔区离大学城有半小时车程,是城市中逐渐被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