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林煜脸上明显露出了困惑和动摇的神色,看看远处的萧渡,又看看眼前“真诚”又“脆弱”的萧慈,显然有些被说动了。
许妗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安静地看着萧慈,目光平静,让人看不透她到底信了几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先想办法通过副本吧。”
但她放在口袋里的手,却更紧地握住了那管【真话剂】。这是上把副本通关后留下来的奖励,她和程林煜一人一支。虽然现在她觉得并无太大必要使用,但也是张可以打出的牌。
信任的壁垒尚未建成,便已在暗流的冲击下摇摇欲坠。猜疑的种子被悄然种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将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撕裂。
就在众人消化着彼此间涌动的暗流与猜忌时,手腕上的金属环再次发出轻微的震动,打断了压抑的沉默。
新的指示浮现:
【课程指引:音乐理论课。请即刻前往第二教学楼303教室。】
一个明确的、看似无比正常的指令。
“音乐理论课?”程林煜小声嘀咕,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疑惑,“这鬼地方还有正经上课的地方?”
但规则不容置疑。六人只能循着手环上新出现的箭头指示,怀着高度的警惕,走向所谓的第二教学楼。走廊依旧空旷死寂,他们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吞噬,只有彼此紧张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303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明亮温暖的灯光,与外面幽暗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当他们踏入教室门口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似之前那种破败的教室,反而一切都干净整洁。教室里坐满了人。
二十几个穿着同样制式的“缄默音乐学院”校服的学生,正三五成群地低声谈笑,或翻看着桌上的乐谱。
阳光从干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木质桌椅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笔灰。一切都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一个坐在门边的男生抬起头,看到他们,非常自然地笑着打了个招呼:“哟,新生来啦?快找地方坐,老师快来了。”
他的语气熟稔又随意,仿佛他们真的是刚刚迟到的同班同学。
又一个女生转过头,对许妗友善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这里还有位置。”
这过于寻常、甚至堪称温暖的欢迎,让刚从生死险境中逃脱的六人浑身不适,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精心布置的、违背常理的异度空间。
陈昭肌肉紧绷,眼神里全是戒备。萧渡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同学”的脸,试图找出任何非人的破绽。
萧慈则迅速挂上了他惯有的、温和而无害的笑容,融入得最快。
许妗迟疑了一下,还是和程林煜一起,坐到了那个女生旁边的空位上。程林煜紧张地挨着她,小声说:“妗姐姐,这……这什么情况啊?比看到怪物还吓人……”
许妗没有回答,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常”裹挟了。周围是少年少女们低声讨论乐理、抱怨作业的熟悉话语声,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这种久违的、平凡的学生氛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她内心深处一根紧绷的弦。
她恍惚了一瞬。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自己的学生时代。
同样的阳光,同样的教室喧嚣,同样的……形影不离的封连月。
他总是沉默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帮她挡住窗外过于刺眼的阳光,在她因为解不出的数学题而烦躁时,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水。他会安静地看她画画,在她需要某种罕见颜色的颜料时,第二天那颜料必定会出现在她的画盒里。
那时的他,虽然同样沉默寡言,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但他的存在本身,对她而言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守护。在那段被无形隔绝的成长岁月里,封连月是她唯一恒定不变的陪伴。
那段时光,竟成了她回忆里少数称得上无忧无虑、简单快乐的片段。
她从不否认,尽管她认为自己无力同封连月在一起。但是封连月始终是她最重要的人。是朋友,曾是恋人,也是家人……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的女生注意到许妗的走神,关心地问了一句。
许妗猛地回过神,背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这过于完美的“正常”,在这所诡异的学院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这些谈笑风生的“同学”,他们的热情自然得毫无瑕疵,眼神清澈,动作流畅,但正是这种毫无瑕疵,让许妗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他们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完美演员,正在上演一出名为《温馨校园生活》的戏剧。
而他们这些“新生”,就是被强行拉入剧中的观众兼配角。
讲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男教师走了进来,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好了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和弦的构成……”
老师的讲课声温和清晰,板书工整。
许妗正襟危坐,手指在桌下却紧紧攥住了衣角。她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师,看着周围“认真听讲”的同学,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假的阳光。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间阳光明媚的教室,比之前那个充斥着刮擦声的幽暗管道,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