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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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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王杰希拉着他在一片园地前站定,说着撤下了遮眼的绫布。

周泽楷怔住了。

闯入眼帘的是一片璀璨闪耀的光海。那些个屁股会发光的小虫调皮地钻进月盏草的花苞里,荧荧光火像极了曾经在九州见过的万家华灯。微风浮掠间流萤如满天的星辉碎落,忽明忽暗的花簇拥在一起,点亮他纯净专注的眸。

“这话虽然不该由我来问,不过既然巨门不在,我还是得替他问你一句,喜欢吗?”

“嗯。”周泽楷难得不吝词汇,平直的唇线微不可见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 “喜欢。”

因为是江种的,是禄存带他来看的,所以喜欢。

王杰希似乎心领神会,唇边的笑意便比那明丽的流光更暖三分。

天上月乃天涯月,九天九州同此时。

夜色昏沉,青丘境内山坡绵延月辉灼明,死守青州的孙哲平提着一壶酒来到白石碑前,默默地解下了背上的玉衡剑。

缠缚剑身的红绫无风自散,艳丽的胭脂红光托起长剑悬浮半空,从剑里悠悠地飞出一个人来。

那年轻公子哥一袭浮金纹鸟的喜服,眉眼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媚气,面容明艳俊秀,举头望月时更可见其线条流畅的白皙颈子。

弯眼时流光浮沉,齿白唇红,笑得一派纯净灿烂。

“喂,这大好的日子,想我也别到坟前看啊。找虐呢?”

孙哲平仰头闷了口酒,闻言也笑了,“我娘子能看不能摸,还不许我到坟头哭一哭了?”

张佳乐嗤了一声,抓起玉衡剑柄竟挥开衣袂对月舞起剑来。

“有酒有月,小爷我屈尊降贵,勉强给你助助兴好了。”

剑锋凛利,美人红衣。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雍州之境,被荒服之外,东不越河 ,西逾黑水。有泾水、洛水贯穿其中,洛水出洛西山,东北注河,入成皋之西。

张新杰站在洛河渡口,深夜的寒风烈烈地刮着他俊秀染血的脸蛋。响水击岸的涛声不绝于耳,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那双一贯温润沉静的眸子笼上一丝忧郁,正牢牢锁在中天圆月之上。

冒着黑烟的山河社稷图就悬浮在他面前的洛水河上,褐金与炼红仙光往复盘旋,如同禁锢的锁链一般死死压制着其中的魔物。

背后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张新杰回身快步走回洛水岸的树林,话音未落术法先至,温柔而不乏强势地作用在遍体鳞伤的韩文清身上。

失了大漠孤烟的韩文清战力难免受到影响。二人从南方一路追击混沌到这荒原大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彻底关押在山河社稷图的幻境当中。

他的腹部不慎教混沌破开一个血洞,宽厚的脊背上更因要护着不善战的张新杰而满是纵横交错的血痕。好在麒麟的体质特殊,只要不死,即便伤重亦可靠自愈复原。就是现下瞧着这些狰狞的疤,实在是触目惊心。

“我没事。”不忍见文曲为自己颦眉心痛,靠坐在树下的韩文清动了动他干裂的唇。

隐在袖袍间的手传来阵阵刺痛,回神过来的张新杰松开死攥的拳,到底在韩文清的面前蹲下身,倾了全身的重量将额头抵上他的肩膀:“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九天找禄存。”

“好”韩文清低声应着,轻柔地用粗粝的指腹抹去他脸上刺眼的血痕。他十几日来从未合过眼,终是挨不住疲累,阖起沉重的眼帘昏睡过去。

清幽的月光照拂在二人身上,树影斜移逐渐漫上冷波潋滟的洛水。静夜水响,一如荆州河岸潺潺。

黄少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孔明灯,昏黄的烛火给他那冷傲乖戾的脸蛋添了些许柔和,更映出他眼底的深情与虔诚来。

纸灯笼下拴着一根用红线串起的纸笺,上写“喻文州”三字,笔迹歪歪扭扭力道却是惊人,几乎每下一笔都划破了纸面。

“其实以前文州在飞花梦境教过我他的名字怎么写。”黄少天说着惨淡一笑,放飞灯笼之后转身对着陪着他过来的叶修和苏沐橙轻声道:“只是那会儿我没有耐心,也不肯好好学。以为用不到。”

叶修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从另一个方向浮上天空的孔明灯,那小巧的飞灯形单影只,在这漫天熹微的橙光里格外突兀。可这一盏灯落进他沉寂的眼内,却是难得教他多了三分柔和。

苏沐橙见叶修迟迟不语,便自己安慰起情绪低落的黄少天,柔声开口道:“冥道昏黑,只愿他一路平顺,早日得见归途。”

叶修猛然回过神来,一巴掌拍上黄少天的肩膀,提议道:“难得带你下山,今日中秋月圆花好,咱们喝酒去。一杯酒解千杯愁,喝醉了就好受了。走吧!”

黄少天被他半推半就地带进拥挤的人潮,三人很快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当中。

仅靠一只冥烛照亮的地府上空也有一轮似虚非实的明月。

叶秋负手立在忘川河畔,默默注视着被自己放飞的那盏明灯,忽觉胸口滞闷,下意识握拳抵上惨无血色的唇瓣轻咳了几声。

灵感微动,叶秋背对着那团炽亮的光火没有回头,只轻轻用手拭去咳出的血丝,淡然问了一句:“这下你可满意了?”

“多谢。”

光火里似乎有人影在动,那光太过刺目,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这一句温和轻快的声音悠悠震荡出来,仅凭想象便可知那人定然笑意吟吟。

“冥道封不了太久了。若是被三破觉出我的伤势,那下一个要遭殃的,定然是我。” 说此话时的叶秋依旧神色冷然,威势凌人。

“无妨。那孩子也该回来了。有了他,我们便无需再担心。”

叶秋冰封的神情略有松动,他转过身直视那团灼眼的光,“你为何不早说那半数魂魄藏在玉铎里?”

“我做玉铎的时候都快不行了,我怎么说?给你托梦吗?冥君做梦?”

“……不做。”

“那不就是了。从九州一点一点把那一半找回来耗了我太多心神。我已然望不到那么远的将来。”光火一声叹息罢,忽然又重新振作,雀跃道:“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就意味着我们所预见的结局已然偏移了既定的轨道,它在因为那孩子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那你呢?你不回去了吗?”

明灼的光似乎暗了一瞬,里面的人顿了下,轻声道:“我回不去了。”

叶秋抿了抿唇,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好半晌才开口低声道:“你活着……对于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一声极轻的笑音从光中传出来,“你我费劲心思做了这么大的局,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

“合适的时候吧。我感觉现在这个状态也挺好的。”光火缩成小小的蝴蝶绕着叶秋飞了一圈,“回去了,可就当真是条废龙了。”

叶秋没有再问。

抖落光尘的蝴蝶悠悠地落在他的肩上,蜷起翅膀亦不再开口,似乎睡着了。

江波涛独身一人去了昆仑山。

他本想弄清楚小周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天典籍上记载在他名下的功绩,唯有诛灭饕餮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印象的。

可不等满腹疑问的他深入到腾蛇一族的腹地,便被一团难以忽视的怨气挡住了去路。

“饕餮?”眼见着浊息如烈焰涌动在一个羊身人面的怪物上,江波涛以镜化剑猛然绷直了身体。

那面目全非的人脸很快露出渗人的微笑,咧到耳根的嘴吐出江波涛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哥哥,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江波涛拧起眉头,眸色阴沉,“三破……你果然还活着。”

“我当然活着。我还舍不得哥哥你。”

三破从飞散的浊息当中剥离出一个青稚少年的身体,顶着江波涛残缺记忆里那孩子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我日思夜想,整日盼望着你能想起我来,可惜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七千年了,你竟然从来都没来找过我。”

清秀的少年微微垂下眼,悲楚的模样似是要落下泪来。

江波涛越听面色越沉,周身气势愈发地凛冽,似是动了真怒。

“三破……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今日遇上,我绝不会让你再逃。”

少年无惧地笑了,他清冷的眸淡淡地瞥上江波涛戒备疏离的面,笃定道:“你不会杀我的。你不光不会杀我,你还会护着我,像以前那样。”

江波涛不愿再听三破胡言乱语,剑锋金光乍现,他飞身挺剑直抵少年心口刺去。

“七千年前,周泽楷是因你而魂飞魄散的。”

剑尖在距离少年不足三指的地方骤停。

这一句如晴天霹雳,江波涛只觉脑海中一声雷响,握剑的手一个颤抖,竟将浮生镜哐当掉到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冷漠的少年,极力维持理智镇静,“我不信你说的话。”

少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波涛,闭上眼引燃身上的魂光,浅紫的光晕从纯白的魂火之上幽幽扩散开来,那气息江波涛再熟悉不过,前几日他才方从黄少天处讨要了一枚。

江波涛愕然瞠目,一把钳住少年的肩膀,激动道:“小周的魂魄在你身上?!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你说错了。不是在我身上。我即是他,他即是我。那一年你与饕餮死战,重伤不醒,我断角入药为你疗伤,谁料你劫数历尽正逢天劫临头,我怕你残破之躯挨不住那十三道滚滚天雷,以一己之身挡下一道却惹得上苍震怒。老天罚我魂飞魄散不入转世。后来,你也知道了……一半的我得道飞仙做了破军,另一半的我在狭缝被浊息污浊,吞下了殒灭的饕餮魂魄,成了你们口中的三破。”

少年勾起唇,抬手攥住面前人心口的衣裳,似笑非笑地看着久久不能言语的江波涛:“你不信也无妨。杀了我,周泽楷就再不会有七情六欲,他也绝不会回应你这可悲的爱恋。”

“这都是报应啊哥哥。”三破顶着少年周泽楷的面容朝他讥讽一笑,学着有情人的模样踮起脚捧住江波涛的脸,语声缱绻,眼底却是一片锐利的寒冰,“我曾经那么喜欢你的时候,你不曾注意到我。结果我死了,你反倒要搞什么可笑的单相思。”

“你——”江波涛艰难地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

少年的脸却在此时蓦然欺近,以唇封缄。

温热的血液一瞬冰凉,飞霜盖雪的浊息汹涌而来,彻底吞没了江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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