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兰夜晚被野鬼侵袭的城池并非只有荆州一座。以身相许的,也不仅是喻黄二人。
死人不死,魂魄无依。厉鬼野荡,尸骸破土。九天诸仙为这阴阳乱序纷纷下界,对着这荒坟野地里浩浩荡荡的傀儡大军杀得是焦头烂额。
冀州界,苍山脚底,冀州城外。
雨云乌沉晦暗,翻涌间依稀泄露几声沉闷的雷响,不多时便将澄空银月尽数遮掩。气氛诡异的大地黯淡无光,唯有那窸窸窣窣的、滞涩断续的破土声,令人无端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大雨如期而至,银电横空撕天。豆大的水珠自天而降,泛着微光的珠面霎时倒映出数以百计的洞府子弟。
方士谦立于众人最前方,背后是万民栖居的雄伟城池与巍峨高耸的苍山。他身姿挺拔,面容沉肃,端得是万夫莫开的强劲气势。纤细如玉的五指分开,他以指腹死抵玉骨雕花的折扇。手臂横斜时衣袖回缩,一根穿着红豆的红绳赫然在腕。
“来了。”
同样坠了红绳的王杰希与他比肩而立,指节紧攥天玑宫法器神农鞭。劲瘦的身躯仙光大涨,碧波浮动间温柔而不乏强势地护佑着在场所有人。
放眼望去,清丽明眸所映,尽是铺天盖地的死人潮。
此阴军来犯之际,苍山洞府的主人方世镜却是只身一人下到了地宫。
足有一丈多高的赤虎双目紧闭,身缚千重铁索,头顶北斗星阵。赤黑色的血硫池吞没了它庞大身躯的大半,池水平静无波,石室静谧无声,一如八百年来的每一日。
松青鹤袍的老者白眉颦蹙,不甚放心地又操控着沉重的锁链往石壁当中深深嵌埋加固。
金属撞壁的脆响蓦然打破了此处的沉寂,铁索顺势绷至极限,哗啦啦地将巨虎自水面微微拔起几寸。
就在方世镜转身意欲离去的一刻,一小块不起眼的碎石自铁链嵌埋的石墙上脱离,啪嗒一声砸到地上。
顷刻间千根粗壮的铁索齐齐发出剧烈颤动的铮鸣,势可摧山的可怖力量在一端猛力拉扯,铁索瞬间脱离禁锢的石壁,碎石裂块崩裂飞射,直坠进波涛汹涌的血硫池。
方世镜骇然转身,一把折映雪光的利器却突袭而至,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接踵而至的是直击灵魂的阴寒与怨怒。寒铁锁链眨眼碎成千段万段,七星大阵黯然失效。躁动的气流不断向上腾旋翻转,天地之间的怨气浊息皆于此汇聚,赫然形成一个漆黑混沌的漩涡。但听戚风怒号大地震颤,地宫吊悬的庞大身躯不再,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显露出来。
“你——”方世镜认出了他的身份,瞠大双目,却是再难说出一个字。
冰雨一瞬出现又消失,血泉自破洞的伤口喷涌飞溅,雪发白眉的老者近乎当场就断了气息。
温热的遗体化作老迈的金鹏,于那愈渐涣散扩大的浑浊瞳孔中,披头散发的男子依然是桀骜狂妄的模样,剑眉横斜面容冷峻,血红的薄唇在一击得手之后勾起冰冷轻蔑的弧度。炽亮的黄金瞳眸被血雾侵蚀,赫然变作冷冽阴鸷的黑金。
召回法器的男人缓缓仰头,怨气腾滚间轰然张开遒劲有力的黑色长翼,羽翅狠拍之下悍然冲破了地宫顶层,穷奇现世再临九州。
“吼——”
苍山连同西海洞府俱在长翼赤虎冲出咆哮的那一瞬倾颓坍塌,霎时间山崩地裂土石成洪,顿将地宫与方世镜那庞大的身躯掩埋过半。
前有亡灵尸鬼,后有火海石洪。背腹受敌的王杰希是最先察觉地宫封印有异的一个,眼见滚石泥沙自高处奔涌而下,头脑尚且来不及反应身体便抢先以星辰划轨之势冲到了垮塌的苍山面前。刹那间天玑星辰于九天外迸发出刺目的碧绿光芒,禄存星君法力全开,松柏草木拔地而起,尽将飞沙走石拦截在苍山脚下。
不料烈火紧随沙石之后,数丈之高玄火犹如惊涛骇浪吞山掠地,顷刻淹没了半空中的王杰希。
“杰希!!”
方士谦嘶吼着飞扑过来。
电光火石间,一面鎏金大镜乍现以无可撼动之姿尽然抵御住了王杰希头上的熊熊烈火。
王杰希被劲头凶猛的方士谦抱离了火海,还不等喊出“巨门”二字,浮生镜猝然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琉璃炸响。失去阻拦的业火呼啦啦地倾泻而下,所及之处生灵寂灭,山岳城池转瞬成灰。无辜百姓尚且来不及惊叫奔走便已成为亡魂大军的一员,冀州大地血流成河,满城怨气积久不散。
天空与大地尽是触目惊心的猩红色。
王杰希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曾经在青丘所经历过的末日再度降临至苍山。血河尸海刺入双眸,悲从中来的星君两眼发黑,在半空一个摇晃险些跌落下来。
方才赶到的江波涛也是一脸的愕然与震惊。深深扎在浮生镜面的那柄流淌雪色蓝光的染血利剑化作流光飞去,他难以置信地追随着剑轨看向不知何时从妖兽化出人形的阴戾男子。
他分明才在荆州见到此人不久,上一刻他还为这人与小公子送上七夕的祝愿,怎的下一刻人就像换了副心肠似的跑来屠杀苍山百姓?!
方世镜的血还沾在冰雨的剑身上,血珠一路沿斜下的剑身淌落,一滴接着一滴。
嗅出亲者血息的方士谦双目赤红,发了疯的化出原形扑向半空中身影渺小的人。双翼大张的鹏鸟仰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周身暴涨的凶戾煞气尽是浓烈不化的恨。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
风与火两股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量赫然相撞,迸发出千层气浪疯狂朝四面八方扩散冲击。
日月湮灭间游魂魄散,眨眼便化作驰起的黑烟冲天而起,将抵死搏杀的两人团团包裹其中。惟余下形如傀儡的行尸走肉,在诸多百姓葬身火海之后数量激增,仍不知疲倦地行进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之上。
那人顶着一张黄少天的面皮,握着黄少天的剑,嘴角却是噙着诡谲阴狠的冷笑,黑金的眸闪烁着嗜血的光。他在刺目的火光对面冷漠地瞧着怨怒与恨逐渐扭曲方士谦的本心。在吸进这漫天的黑雾怨气之后,鹏鸟那双赤红的眼霎时变得暗沉无光。他在仇人的面前慢慢变得乖顺屈服,似乎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与仇恨。
男人温柔地拍了拍鹏鸟的脑袋,出口却是混淆是非的魔魇低语:“去吧。王杰希才是杀了你叔父的仇人,你当为你的叔父报仇。”
方士谦当即叫出一声尖厉的嘶鸣,猛朝王杰希攻去。
江波涛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飞身来到男人的面前,以镜为剑,咄咄相逼道:“你不是穷奇!你是谁!?”
男人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江波涛,用一种与黄少天样貌全然不符的稚气语声戏谑道:
“哥哥,连你也认不出我了吗?”
江波涛猛地一怔。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分明没有这样的记忆,分明从无人用过这样的称谓呼唤过他。
一个小小的、容貌青涩稚嫩却眸光清冷的孩童身影却从眼前一晃而过。
江波涛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拦下渐行渐远的孩子,想要追问他你是谁。
不待他开口,那幼童突然转过身来,以少年之姿冲他粲然一笑。
披发断角,浑身是血。
“你、你是——”
数时辰之前的珞珈兰夜,山间月色盈室,光像是一池清冷的水,一声不响地漫上纱帐,隐约勾勒出两个纠缠难分的人影。
他们才结束一场大汗淋漓的旖旎之事,彼此交错的鼻息仍有几分短促粗重。兰膏燃尽,满室冷香间混杂的尽是些令人面红心悸的浓厚气味。
此前用以束发的红缨被黄少天紧紧缠攥在手心,他折了手臂抵在额前压着少许汗湿的碎发略微出神,身上人的手便温柔地覆上来挤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交握。
初尝滋味的凶兽实在筋疲力尽,乏累的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间,瓷白起伏的肌肤上满是纵情贪欢的玫红印记。他像是忘记了还有一条腿的存在,正半挂不挂地搭着喻文州的腰窝。
秋夜的风颇有几分寒凉,缠绵交/融后的躯体滚烫且敏感,猝然被这溜进来的凉风抚过,黄少天难以自矜地打了个寒颤。
与他距离不过咫尺的喻文州感觉到了,便躺下身一脸餍足地将温软的人儿拥回怀里,抵着他红透的耳朵沙涩地吐着低沉的气息。
“夫君今晚伺候得可还好?”
没了衣衫的隔阂,相贴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渡来惹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黄少天耷拉着沉重的眼皮原本都要睡着了,一听“夫君”二字又条件反射地浑身酥麻,不由得想起今夜失控时主动攀附在喻文州身上索求的自己,脸唰地红了起来。
“你这人……”黄少天羞恼地睁开眼,本想骂他点什么,奈何嗓子哑得厉害,一出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干脆两眼一闭装死不理他,“我累了我要睡觉!”
喻文州呵呵一笑,倒也知道他疲累,扯过锦被将两人一盖,便不再启口多言。
他们到底是一魂同体,在苍山异变的瞬间相互依偎的两人同时惊醒,迅速对视了一眼。
喻文州坐起身来,疑惑道:“是谁动了地宫的封印?不然你的魂魄为何会躁动得如此厉害?”
黄少天闭眼又睁眼,凝重道:“不知道。虽然还能感知到那半数魂魄的存在,但它们,好像不受我的控制了。”
话音才落,原本被散落的衣裳遮盖的冰雨倏然飞出剑鞘,凭空消失在了房间之内。
黄少天神色一变,扬手又将冰雨召回。不到眨眼的功夫,冰雨的剑身之上竟多了一层鲜红的血迹。
黄少天耸了耸鼻尖,脸色不太好看:“这是,苍山那老不死的血。”
喻文州闻言大骇,慌忙下床穿衣:“师尊出事了,我们得快些回去。”
苍山……
头脑昏沉的黄少天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等喻文州拉着他洞开浮生门意欲穿行之际,黄少天方如梦初醒地一把攥住了他。
“不行!你不能去。”
黄少天的脸色从未有过如此难看的时候,他想起叶秋的话,不由自主地感到惊惧。狂风在两人周围大作,顿时浮空的他用冰雨狠插进木梁,一手紧握剑柄,一手死攥喻文州,手劲之大生生在他的手腕之上勒出五道红痕。
“为何不能?师尊在我心中位同师父,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他们出事而袖手旁观。少天,莫要胡闹,快放手!”喻文州极力相劝,奋力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他。
冰雨竟会脱离他的掌控被不知身份的外人驱使,深谙法器威力的黄少天越想越怕,眼见喻文州就要被浮生门那巨大的吸力带走,脱口而出道:“不行!他们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但你不能去,你会出事,叶秋说不能去!”
喻文州愕然一瞬,脑海之中忽然想起楚云秀和苏沐秋的话。
『穷奇大人当年被封印的理由,是一夜之间烧毁了九州两座城池。可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敢作敢当,定然不会藏着掖着。他在我这儿,只一直抱怨是苏沐秋约架骗他,从来没提过两州城池,就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一样。不觉得和我有几分相似吗?我们都记得是谁害了自己,加恨于他,却完全不知晓对方为何要针对我们。』
『我本于逐鹿战前将其封印于青丘,不料三破狡诈阴猾,逃过一劫。后穷奇癫狂,我将其封印于苍山地宫。』
喻文州恍然大悟,惊骇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就沉静下来。这一天他早有所料,这一结局他也早有觉悟。但这一战,绝不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