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轰然碰撞,冰与火相交迸发出千层气浪疯狂朝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消散的火羽,焚尽的骸骨,连同天空的乌云和身侧的山壁都在这摧枯拉朽的啸风中被碾碎成尘。
一时间地动山摇,整个昆仑境地的万灵都发出摇摆不定的沙响喊叫,更不用说先前在此吵闹的厉鬼。它们悚然色变,哭嚎间便灰飞烟灭,浊息燃荡无存。
山谷被砸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赤色的火焰尚且不知停歇的燃烧着,流淌泉水的井口却是安然无恙。
倒不是那口井有多特别,只是那里原本没有人,现在却立着一个“人”。
一个面色冰冷唇边染血,却横抱着一位姑娘的男人。
幽蓝色的冥蝶成群攀附在那姑娘的身上,数量之多几乎要将她埋没。但也正因如此,那姑娘透明到快要消逝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狼狈的脸蛋上双眸紧阖,露出原本乖巧又纤弱的模样。
她的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睫羽微颤,眼见着是要醒过来。
“叶……秋?”苏沐橙的魂影甚是虚弱,尽管有叶秋用自己的冥息供养着,说起话来还是气若游丝的,像是不多时就要消散。
“嗯。”叶秋应了一声,知她疑惑,便开口解释道:“你为他,我总是该来。”
“你受伤了?”
苏沐橙自然留意到他唇边刺眼的血痕,倏然瞪大了眼,正惊于何人能将冥君重伤,就听叶秋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天罚。”
叶秋虽与叶修同为龙祖,管辖之地却有不同。一主阴,一主阳,平日各司其职相安无事。一朝越界,便总要有凌驾于三界之上的冥冥力量裁罚。
叶修斗不过天,尚且要受所爱离别之苦。叶秋自是也不能逃脱天理命数。
只要叶秋踏入阳间,他便只得发挥出自己三成的法力。这是代价,也是上苍对于他这等无上神明的制约。
青丘一战,他本不该管。
今日的人,他原也不能救。
近来频繁往返阴阳两界触怒了上苍,叶秋才一脚踏上阳间的地面,锥心刺骨的痛楚便接踵而至,气血剧烈翻涌,生生叫他一口吐出鲜血来。
苏沐橙知此限制却不想这般严重,挣扎着就要从叶秋怀中下来。
叶秋:“别动。”
他不许苏沐橙挣扎,自己倒是身子一晃,咳嗽着半跪到了地上。
天罚的侵蚀还没有停止。只要他还在阳间,他就得承受这样的苦。
他这一跪,苏沐橙自然跌落下来。好在叶秋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气力,即便暂时断开供养也不至于魂飞魄散。
苏沐橙惊惶地扶住叶秋,满眼尽是担忧:“你不要留在这里,回去,快回到冥界去。”
叶秋固执起来跟她哥一样,倔牛似的,八匹马拉都拉不动。
他的表情臭的很,对于苏沐橙的话充耳不闻,手却死攥着她的手腕,将神力源源不断地从两人碰触的地方传递过去。
苏沐橙气急,又没有办法,只得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沉下面色唤他的名:
“叶秋。”
叶秋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示意他在听,但听完不一定有所为。
苏沐橙:“我答应过你,会照顾好叶修。我能为哥哥死一次,就能为叶修死第二次。”
叶秋:“我也答应过苏沐秋,你若为叶修而伤,本君定不会袖手旁观。”
“再者,”叶秋斩钉截铁的话音一转,忽而放轻:“你若真死了,兄长和我总归要难过。”
苏沐橙看着惨无血色的叶秋,一时半刻有些恍惚。
她在哥哥还没有遇见叶修之前就死了,魂魄寄生在千机伞中,唯有叶秋一人可以触碰到她。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彼此触碰之间获得的那么一星半点的温度,才能教她有痴人说梦般,活着的感觉。
苏沐橙红了眼睛,水汽蒙上眼眸氤氲了眼前的视野,泪珠儿啪嗒啪嗒地往下滚。
水珠蓦地砸在叶秋握着她的手背上,叶秋顺势抬眼望去,这姑娘又分明是笑着的。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叶秋口中溜出,轻飘飘的,不多时便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消散无影。
他将攥在她手腕的手放在苏沐橙的头上轻轻拍了几下。像很久很久以前,阴阳分隔在即,叶修对着年幼的他所做的那样。
“再忍忍。就快到了……”
苏沐橙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秋没有立刻回答她,他负手朝井口走了去。冥蝶跟随着他呼啦啦地捧着无极樽从井内打出水来,又翩翩然飞回来置于苏沐橙手中。
两个人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远,这一次叶秋没有再走回来。
于彻底被蝶群湮没的刹那,冥府的阎君用他那清冷的嗓音再度启口:“故人重逢。”
那是冥界极其罕见的一场雨。
滢透温润,沁人心脾。
雨落之处,和风涤荡,枯木逢春,遍地生花。
苏沐秋就在如是温暖的甘霖当中踏花而来,将千机伞交给了他。
“叶秋,”九天的贪狼星君弯眼笑得和煦,眸中却有千万般不舍,“千年之咒已落,记得帮我放在阿修身旁。我的宝贝妹妹,就拜托给你们啦。”
也是这样的苏沐秋,上一刻还在用漫不经心的玩笑话问他“叶秋啊叶秋,你能为叶修做到什么地步呢?”,眨眼就换作认真得不容言谎的眼神死盯着他问道:“你能为他去死吗?”
——我能。
叶秋猛然从跨越两界的狭缝黑暗之中睁开眼睛,龙目镀金,乍亮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