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希,”方士谦轻轻拨开王杰希因不甘自责而无意识攥死的手指,“内心因悔恨而煎熬的绝不止你一个人。但你应当是唯一一个能够解决现在这种状况的人。别急,我可以陪你一起想办法。我不行还有我家老头子呢。”
王杰希终是释怀地笑了:“总觉得,自打贪狼出事之后,我就越发地无法维持冷静。三破之事牵扯太多,像是有一个极大的阴谋藏在背后,今日所见都不过是冰山一角。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还会失去什么,所以害怕,我怕再失去廉贞他们,也怕失去你。”
说话的人坦然望着方士谦,再度亮起的明眸中似是涌动着无言的情愫:“青丘城近来都是伤心事。可唯有今日见了你,我才觉活着有那么几分值得。士谦,苍山一别后,禄存甚是思君。”
王杰希本不是一个会将情爱思念宣之于口的人。
方士谦知他腼腆矜持,也从未期待过什么。
正因未曾期待,而今得来时才分外惊喜。
心花怒放的风神迫不及待地将所爱伏于身下,纵情地缠吻了上去。
不等江波涛惦念孙哲平前去探望,孙哲平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他提着那把半妖半神的玉衡剑立在破军沉眠的大殿门前,被正要出门的江波涛撞了个正着。
“廉贞?”讶异于孙哲平会现身此处,又记挂着他的情绪,江波涛眼睛一亮连忙让开身子请孙哲平进屋,嘴上不忘关切道:“你好些了吗?我见你眼下的黑眼圈又重了,可是不曾休息?”
孙哲平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提着剑走近周泽楷哑着嗓子给江波涛解释此番出现的来意:“我还好,巨门你照顾着破军就不要再分神担心我了。我今日来,是因为玉衡剑对破军有反应。”
江波涛一愣,他自然知道玉衡剑是安神定魄的法器,若是这剑对小周有反应,那不就是说……“你的意思是小周伤及了元神?”
“我不确定,你也知道我没有禄存那种医人的本事。”孙哲平犹豫了下,并指施法将玉衡剑悬于周泽楷的头顶,泛着红光的细碎雪花自玉衡剑尖飘落,徐徐落于周泽楷的面上再消失不见。
银红相间的法光照拂之下,周泽楷的眉心忽然依次显现出七个七彩的魂魄光点,却是足足少了四个。
孙哲平和江波涛见状都悟了。
魂魄少四,就是王杰希的医术再神通广大,醒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在江波涛的脑子转得极快:“廉贞,有劳你帮我向禄存通告一声,我这便下一趟地府,向冥君请示小周魂魄的下落。”
孙哲平点点头,也没有要撤下玉衡剑的意思,催促道:“那你且快去吧。禄存那里我去说,破军我可以用玉衡剑养着他余下的魂魄。自你们回来已有几日,还不知破军的散魂要游到哪里。”
江波涛也是如此担忧,所以他不再耽搁时间,只点点头便唤出浮世镜跃进镜中去了。
叶秋似是早知江波涛会来,他人坐在阎王殿还不等江波涛说明来意,就拂手赶人道:“破军的魂魄不在这里。你也不必多费口舌。”
不在冥府?
江波涛大惊失色,魂魄离身超过三日便会本能地朝冥府行进,而今距离小周昏迷已有五日,他怎会不在冥府?!他怎能不在冥府?
许是江波涛的脸色太过难看,高高在上的叶秋沉默着注视他良久,忽然问道:“你们是如何发现他魂魄不全的?”
饶是再担心,江波涛也不敢在冥君面前失礼,他人俯身恭敬一拜,如实道:“一切皆因玉衡剑对破军起了反应。”
“哦?”叶秋微扬起眉,似是有了几分兴致,“那之前的玉衡剑不曾对他起过反应吗?”
江波涛是清楚叶秋参与了青丘一战的,对于玉衡剑如此的形容他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冥君的意思是,小周他……在这之前就已经缺失了魂魄?”
“想要成为破军不是需要自绝七情六欲?你以为那所谓的‘情欲’真身为何?”
“那,还请冥君恕巨门斗胆提问,破军封为星君时所割舍下的‘魂魄’,而今也不在冥府吗?”
叶秋冷哼了一声,漠然道:“关于破军的魂魄,本君已是说得明明白白。”
那就是不在。
江波涛不由更加困惑了。
一个游魂在三界荡了几万年,不在地府还能去哪儿?
“巨门星君。”
“臣在。”江波涛垂头拱手,耐心地听冥君下一步的指示。冥君位同天君,江波涛身为天君的臣子,拜冥君也是合情合理。
“你方才问了本君两个问题。礼尚往来,现在,本君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君上但讲无妨。”
“关于破军真身的事,你为何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波涛茫然抬头,上位的冥君问此话时像是笃定了他应该知道,可他认识小周时二人分明都已登仙,破军早没了半点关于自己的记忆。他即便再倾心于小周,又能从何得知?
见江波涛困惑不解的神情并非作假,叶秋难得颦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秋像是才想起殿下还站着一个神仙,摆了摆手逐客道:“你走吧。周泽楷身上当有四枚魂魄遗失,其中一枚被穷奇拾到了。你大可去问他讨要。不过说到这里,我也要给你们七星提个醒,喻文州是将来拯救三界的关键,不要拘泥于一个小小的凶兽穷奇。他既已能与喻文州和平共处,就不再是危及人间的祸患。”
“是。多谢冥君相告,巨门这便告辞。”
不等江波涛跃入浮世镜回到青丘,叶秋又叫住了他:“等下。”
叶秋面上似是有几分犹豫。
这神情对于一个诞生于洪荒的龙祖来说,很是稀奇。
“你若当真想找回周泽楷的魂魄,就先去看看过去的自己。你与他之间,并非登仙之后这几千年的缘分。”
江波涛彻底怔住了。
良久,他才缓过神郑重朝叶秋一拜。
“江波涛,谢过阎君。”
浮世镜连通三界,跨越地府不过眨眼之事。
江波涛走后,面无表情的叶秋难得绕远路去了地府深处的血池瀑布。
此池之所以称为血池,自是有鲜活的血液往复流淌。池边白骨堆积,垒出一座简易可怖的骨塔,塔上供奉的则是一颗不起眼的明珠。这珠子乍一看还没有拳头那样大,却是泛着莹润明黄的光泽。仔细看去,依稀还可见其中纠缠不清的、如烟似雾的魂火。
橙色的魂火。
对周遭腥臭难忍的血气全然无动于衷,负手而立的叶秋骤然凛下眼色龙目竖立,所踏之处刹那间发出剧烈的震颤。沸腾的血池水被无形之力从中拦截倾数朝两侧奔涌而去,带着不断升腾再破裂的泡沫。
那是一具森然雪白的龙骨。
它的身躯庞大无比,即便失了血肉仍能充满整个血池池底,血水自它分明的骨架徐徐蜿蜒淌落,又眨眼被叶秋随意挥手拂向两侧归于血池。
冥府的君主缓缓伸出手,郑重其事地将掌心覆上龙头的位置,他惨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似是有话想说。
“哥哥去复活沐橙了。但由于腾蛇皮的缘故,那家伙重伤了巨门和破军,也不知你若在的话该是什么反应。应该会哭笑不得吧?不过好在,他们总算发现了破军魂魄不全的事。”
“方才对话的时候我觉着很奇怪。周泽楷挡下天雷会失忆情有可原。可当年历劫之事,江波涛也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天意注定要他偿还未尽的那一劫……”
“让江波涛回到过去,许是我多事了。因果有序,只愿不会影响我们的约定。”
“距离你的归来,还差最后一魄。”
叶秋微敛眼帘,隐下藏于其中的兴奋与快意。
到那时,即便苍天震怒,又能奈我们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