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秋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喻文州隐隐不安的脸,深邃的眼眸里是喻文州从未见过的忧郁与哀伤。
“文州,从沉睡阿修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可唯有你……是我算尽一切也没有料到的变数。”
“对不起。”
喻文州眼见着苏沐秋的手颓然垂下来,心里没来由地一慌,他明知道苏沐秋已经死了,明知道这不过是苏沐秋的幻象,却还是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住他。
苏沐秋罪孽深重的眼神。那略显无力的话语。
就像是今生今世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诀别。
“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你到底要做什么?苏沐秋……苏沐秋!”
喻文州嘶喊着苏沐秋的名字从草地上惊坐而起,心头笼罩的酸涩与惊惶仍挥散不去。
“文州你……你怎么哭了?”
黄少天就守在他的身边,见那透明的泪水自文州的脸庞无声下落,也跟着慌了手脚。大风大浪都能硬挺过来的凶兽哪儿见过这场面,他只得心疼懊恼地把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文州拥在怀里,用手指抹去那些摸上去温热湿润的水珠。
喻文州其实想说很多话,他想告诉少天在苏沐秋走的那天他并没有哭。
那会儿的他习惯了被人抛弃,总觉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只当是苏沐秋同幼年的父母一般,畏惧他厌倦他,所以找个缘由就躲了起来,再也没有回来。
可这一次,就像是真真切切地接受了苏沐秋已死的事实,那个人的温柔与和善一股脑地溢出来,再难欺骗自己。
苏沐秋是真心待他好。
而他也是真的失去了视如至亲的那个人。
可他动了动颤抖的唇瓣,只得苦涩地扯开嘴角,自嘲道:
“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吧?我竟会以那样恶意的想法揣度你。”
黄少天没有说话,他已然感觉到文州情绪的缓和,见他泛红的眼眶再没有那些金贵的小水珠往下掉,才略带犹豫地询问道:“那只小狐狸和云秀被埋进山里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喻文州深吸了一口气,水濛濛的眸子望向神情凝重的黄少天继而重重地点下了头。
举国缟素,万民服丧。
送葬的队伍抬着两个空棺材浩浩荡荡地向青丘最秀美的山坡行进。纸铜钱洋洋洒洒漫天飘散,做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彻心扉的飞雪。
周泽楷还是没有醒过来,王杰希忙着照料他,连同放不下心来的江波涛一起留在了王城临时搭建的居处。整个狐族的祭奠队伍里,寓意镇邪的廉贞星君孙哲平失魂落魄地压在最前方开路,而武曲星君韩文清和文曲星君张新杰则临时作为九天的代表,亦步亦趋地守在悲痛欲绝的狐帝左右。
沙土一把一把埋起木棺,楚云秀的遗物被狐帝有意安排放进了叶风城的棺木中合了葬。而孙哲平则伫立在张佳乐的坟冢前,盯着那一片空白的青白石碑,目光空洞涣散,久久没有言语。
“乐乐的碑,便由星君来题吧。”
一夜苍老的狐帝沙哑着嗓音说罢,转身蹒跚离去,似是不忍再看自己最后一个儿子的坟墓。
已然如行尸走肉的孙哲平在原地静默了良久,忽然眸光一凛提剑上书,苍劲有力地刻下了“爱妻张佳乐”五个字。
锵地,玉衡剑自他手中脱落砸在地面。
拂手间仙光暴涨,裹身的素衣顿时染作大红的喜服,银雷引天而下落于孙哲平的喜袍边滚出龙凤呈祥的金丝绣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张佳乐的碑前。
“一拜天地。”
孙哲平沉声喊道,俯身叩首。
“二拜高堂。”
孙哲平起身再叩。
“夫妻对拜。”
孙哲平站起上前一步,跪下,缓将额头抵上那冰冷的碑面。
“廉贞星君夫人张佳乐,今葬于青丘淮乐山。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分开你我。”
正巧赶到的黄少天同喻文州立在林间暗处无声地见证了这一幕,到底没有上前打扰。
“想不到狰那家伙也会这么痴情。”
“狰?”
“廉贞的原形啦。有点像凡间的猎豹,尾巴又多又长。”
喻文州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孙哲平,又看了看距离小狐狸不远处刻有两个名字的高坟,眼帘忽垂,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